才办过喜事的东宫,气氛依旧压抑。
太子的桌案上,摆着两张书信,一张写着他的三弟,晋安王萧纲晋为骠骑大将军后,如何如何立功,如何如何有为,又如何如何受天子喜爱。
而另一张上,则是他的二弟,豫章王萧赞,病死于魏国的消息。尔朱荣死后,魏国群雄并起,萧赞虽是梁国皇室,又娶了魏国的寿阳长公主,却没什么兵权,只能在叛乱中东躲西藏,混乱中与公主失散。尔朱世隆欲将公主收为妾室,公主抵死不从,惨遭杀害。而得知消息的二弟,也郁郁病逝。
这两封信,表面上没什么关系,却让太子的头隐隐作痛。
何敬容也频频叹气,“殿下,臣听闻至尊曾有废立之意,是徐仆射以二殿下和贵嫔为借口,才勉强谏止的。如今二殿下离逝,您之后可就是三殿下了啊!三殿下又得至尊欢心,若再有废立,可如何是好?”
“而且至尊刚刚下召,征晋安王入朝。如今非年非节,又无大事,至尊此举,实在让臣不得不为殿下忧心啊!”
谋臣们深以为然,七嘴八舌的出主意,“是啊,臣劝殿下,先下手为强。古来为争皇位,哪个不是杀子屠兄?晋安王不仁在先,太子又何必坚守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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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孝绰眯了眯眼睛,“何不使兵将埋伏于路?晋安王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必定一击即中!”
太子捂住了脑袋,用长袖遮掩泛红的眼睛,“二弟才过世,我怎么能再伤害三弟?好了,此事改日再议,你们都回去吧!”
冠服环佩窸窣作响之声渐渐散去,刘孝绰对早就候在殿外的沈烟水使了个眼色,这才跟朝臣们寒暄着离去。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太子一人。他的眼前,不由浮现出丁贵嫔临死前的样子。
母亲嘶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让太子泪流满面,“娘只有你们三个儿子,不能失去任何一个,就算他们做错了事,动错了心思,你也只能严惩,不能伤害他们的性命。”
太子渐渐哭的喘不上气来,从头到脚,无一处不觉得昏沉痛楚。他迷迷糊糊的想着,要是当初,随阿娘而去就好了。
特意装扮过的沈烟水跨入殿门,烟粉的裙裾随着细碎无声的脚步打旋,就像江上清丽的水芙蓉,吐着香气缓缓绽放。
睡梦中的太子眉头紧蹙,眼角仍在渗泪。沈烟水把一件外裳披在他肩上,用指尖轻轻抚着太子的眉心。
太子却像被这轻柔的动作惊住,忽腾坐起身来,两眼发直,“啊!”
沈烟水赶紧捧上茶水,语调温婉动人,“殿下,殿下这是怎么了?殿下别怕,这里没有外人。”
“我,我梦见与晋安王对弈,章法大乱,我以班剑授之。。。”太子喘着气,魂不守舍的咽了口茶,言语也失了条理,“晋安王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梦就会成真的。。。”
沈烟水接过茶盏,按住了太子的手,“只是梦幻泡影而已,殿下无须忧虑。”
温和无害的美人面让太子稍稍安心,他吁了口气,转眼四顾,还有些迷茫,“烟水?你怎么在这里?内侍呢?”
沈烟水波光粼粼的妙目弯成清甜的弧度,她盯着太子头上与布衣格格不入的金博山冠,,眼神格外清澈,“今年暖的早,池上芙蕖竟已开放,香蕊犹带风露,未染丝缕尘灰,连奴这样苦命的人看了,心头也觉缓舒。殿下连日操劳伤身,奴特来请殿下泛舟赏莲,消除愁倦。”
太子按按仍在胀痛的额角,终于看清了烟水的打扮,眉黛轻扫,朱唇半点,脸上不施脂粉,衣裙飘逸微香,半挽的乌发尽得脱俗之意。她像是一缕春风,虽未能吹散殿中的阴郁,却让太子窥得一角殿外的大好风光。
时至今日,太子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料。他想起这些年的如履薄冰,想起阿父的猜忌,弟弟的无情,甚至于离世的阿娘,受苦的百姓。连成了菩萨的武帝都救不了,他又如何能救呢?到了自身难保的时候,偶尔随心泛舟,偷一时半刻的惬意,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