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明之的临时住处在镇江老城区一栋筒子楼的四层,是谢依兰托人找的。月租八百,没有电梯,走廊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小广告照得鬼影幢幢。
他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弹簧床上,把许又开给的那盘录音带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外壳是九十年代最普通的那种TDK空白带,标签纸已经泛黄,上面的日期是两年前的十月十七日——恩师出事的那一天。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跟许又开那种文人式的随性完全对不上号。
谢依兰从洗手间出来,用一条旧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她换了身干衣服——楼明之的格子衬衫,袖子挽了三道,下摆垂到大腿中间,像一件不合身的连衣裙。她把那把唯一的椅子拖到床边,反着跨坐上去,双手搭在椅背上。
“放吧。”她说。
楼明之把那台老式录音机从床头柜搬到床中间。这玩意儿是他从楼下收废品的老王那里借的,灰吹了半斤才露出原本的黑色塑料壳。他把录音带塞进卡槽,按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发出一阵沙沙的空响。
先是一段沉默。很长,大概有三十秒,只有磁带转动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椅子挪动的吱呀声。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许老师,你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喝茶吧。”
楼明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那是恩师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老刑警特有的不疾不徐。他已经两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熟悉。
录音带里传来瓷杯放在托盘上的轻响,然后是许又开的声音,比今晚在展馆里听到的要年轻一些,但那种儒雅的、掌控一切的腔调,一点儿没变。
“老楼,我知道你在查青霜门的案子。查了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恩师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薛云亭死之前,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许又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他说,如果有一天青霜门的案子要翻案,就找你。你是镇江刑警队里唯一一个还在追这个案子的人。”
又是沉默。录音带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薛云亭是你藏起来的?”恩师问。
“藏了两年。”许又开说,“青霜门覆灭那晚,他从火海里逃出来,身中三剑。一剑在小腹,一剑在左肩,一剑——”他停顿了一下,“一剑从背后刺入,穿透肺叶。凶手用的是青霜门自己的剑法‘碎星式’,所以每一剑都避开了致命要害。不是杀不死他,是不想让他死得太快。”
谢依兰擦头发的手停住了。“碎星式”是青霜门的不传之秘,只有掌门和护法才会。凶手既然能用碎星式,说明他要么是青霜门的人,要么跟青霜门有极深的渊源。
“薛云亭在我家的地下室里藏了两年,伤势太重,治不好了。那两年里,他把青霜门覆灭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讲给了我。”许又开的声音在录音带里听起来有些失真,“他说,那天晚上,他刚从外地回来,一进山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殿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师兄弟,伤口全是碎星式的剑痕。掌门倒在祖师画像下面,心口被人从正面刺穿——凶手用的是左手剑。你查了这么久,应该知道,青霜门所有人都是用右手剑,只有一个人从小就练左手。”
恩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楼明之从未听过的沉重。
“青霜门掌门夫人,沈素心。”
录音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谢依兰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手中的毛巾滑落到地上也没察觉。“沈素心——是师父的师父。是青霜门的掌门夫人,我的师祖。”
录音带继续转动。
“薛云亭不相信是掌门夫人动的手。”许又开说,“他去过掌门夫妇的卧房,发现沈素心的剑还挂在墙上,剑刃干净,没有血迹。床上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掌门服,上面压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十六个字——‘青锋已折,玄武蒙尘。玉壶冰心,当悬明堂。’”
谢依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这十六个字!师叔绝笔信里写的也是这几句话!”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遗言,是暗语。‘玉壶冰心,当悬明堂’——我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青霜门有一间密室,建在正殿地下,入口就在明堂。只有掌门和护法知道怎么进去。”
楼明之按下暂停键。“你确定?”
“师父教过我一套步法,说是在明堂祭拜时要按特定的方位走。我当时以为是传统礼仪,现在看来——”谢依兰深吸一口气,“那套步法就是密室的开启方式。薛云亭师叔在信里写‘当悬明堂’,不是比喻,是地点。他在告诉我们,青霜剑谱就藏在明堂密室里。”
楼明之按下播放键。
“——老楼,你听我说完。薛云亭临死前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他女儿薛紫烟当时才七岁,被他藏在山下的农户家里。他托我找到那个农户,把薛紫烟送到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