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一场大梦(上)

一声惊雷,檐上雨水如注。

心脏在胸腔里鼓噪,身体笨重,呼吸都算费力,稍动一下,先来的是压抑不住的咳,程樟花了好久才从被子里出来,穿上鞋袜,挪出房里。

回寒谷一向是静的,除了雨声没有半点响动,像是自成一方世界。

不过这静对程樟来说却并不寂寞,他渴望这样的静已经很久了。

终于不必再听那些声音。

想笑,脸上的肉却不听使唤。

走到门前便累了,可回头去看桌椅板凳,从前不过几步,如今也不轻松,索性在门槛上坐下。

不知坐了多久,门嘎吱一声开了,抬眼看去,是程棹。

瞧清楚里面,三步并作两步进来就要扶起他。

“哥,你怎么又……”

程棹皱着的眉头一瞬间因怔然松开,剩下的半截话也卡在喉咙里,红了眼眶。

程樟顺着他的力气站起来。

“我醒过来不是好事么,怎么还要哭一哭?”

程棹别开眼,“我扶你进屋里去。”

“不。”

程樟看着已经溅上雨点濡湿了往上蔓延的衣摆,然后视线又挪向稠密的雨幕,平静道。

“我想呆在这里,你也陪我坐一会儿吧。”

“…好。”

程棹搬了两张竹椅,垫上织皮,又给程樟披上披风。

兄弟两个已经许多年没好好说过话。

并非是见面少,程棹常来,而是在程芜闯进回寒谷那夜后不久,程樟就心智失常了。

也是那时开始,他真正向传言靠拢——街头惊马、一见倾情。

对南折昭,他是百般呵护,哪怕南折昭对他拳打脚踢、十分敌视也无所谓。

而对其余人,他都带有一种警惕戒备,唯恐她们会趁他不注意对南折昭下手,甚至连程棹这个亲弟都不叫靠近。

有时候,他又会一惊一乍,说些颠三倒四毫无根由的话。

这一疯,便是几十年。

两人并排坐着,都在看雨,但程棹的余光却落在程樟身上。

他兄长只比他大两岁而已,如今已经满头白发了。

默了许久,程棹才开口。

“我杀了南折昭。”

程樟神情未变,像是完全沉浸在雨景里,张口发出了个音节。

“噢。”

这句话后,又是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