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道观

他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趔趄了一下又稳住了。刚才那句话攒了一上午的力气全用光了。唐震站在原地,手里空了。石凳上只剩几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金黄色的,一片落在他鞋面上。

李道士在厨房支了张矮桌。三碗豆花,一碟蘸水,几个蒸红薯,一碟泡萝卜。豆花是石磨磨的,细得入口就化。蘸水是油辣子拌葱花,香气把厨房里松木柴的味道全盖住了。泡萝卜是李道士自己腌的,切薄片,酸里带一点甜。

张玄灵吃得很慢。右手食指上还沾着那片金箔,夹豆花时在筷子上一闪一闪。

李道士夹了块红薯,慢慢剥皮。“这山上的石碑,我记得有一块上面刻了个人,掌心朝外,手心里刻只眼睛。不是道教的东西,也不是佛像。更老。道教来这座山之前,就在这山上了。”

唐震停了筷子。“什么眼睛。”

“就一只眼睛。没眼皮,没眉毛。就一只眼。刻在掌心正中。跟你那道疤——一个位置。”

红薯的热气在李道士和唐震之间升上去,散了。

唐震没接话。把那块红薯放在碗边上没吃。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借书卡。

下山时天色偏西了。

石阶两边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山腰有处空地,从树梢缝隙间能看到长江,江面被夕光打成一片碎铁皮。

张玄灵抱着匣子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山时更重。唐震跟在后面,错开一级台阶。

走到半山腰那处空地,张玄灵忽然站住了。没回头。

“你口袋里那张借书卡,跟你老汉去看石碑,是同一年。”

唐震没回答。

“他知道你会来这儿。你老汉离职证明上,签字栏是空的。”

“他没离职。”

“也没留在厂里。你老汉走了很远的路。后来自己回来了。有些东西没带回来。”

松风吹过来,松针味灌满了整条石阶。唐震没接话。他在想父亲在石碑前站了很久很久的样子——别人都走了,天黑了,他还站在那里,看一块没人能读懂的石碑。那只刻在掌心的眼睛也在石碑上看着他。

山脚公交站台已经没人了。两人还是走回了码头方向——下山路和公交路线不同,老君洞山路直通江边,傍晚反倒比早晨更静,只有松涛声从山顶一阵阵往下灌。

张玄灵抱着匣子继续往下走。走得很稳,步子却比上山时更慢。唐震跟在后面,还是错开一级台阶——上山时的那一级,一直没超过他。

“明天该去歌乐山了。”他说。不是问句。

回灰砖楼时天刚擦黑。周嬢嬢在楼下收被子,看见两人回来,把被子搭在胳膊上,朝楼上努了努下巴。

“有封信。下午放门口的。”

唐震上楼。门口地上一个牛皮纸信封。没邮票,没邮戳,没寄件人。封面只写了三个字——唐震收。毛笔字,笔画软,骨架立得住。普通土纸,封口一小截白棉线松松绕了一圈。

他撕开。里面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和四个字。

地址是歌乐山上一处具体的门牌号。

下面那四个字:令尊所存。

他把纸条递给张玄灵。张玄灵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松针。这信是从山上带下来的。”

信封底沾着根干透的松针,暗绿色,针尖枯黄。他又把信封翻过来抖了抖——细粉末落在桌上,松花粉,干成了淡黄色。

“不是新鲜的。松树早结果了。这是去年冬天掉的。”

张玄灵把借书卡和铜钥匙也从木箱上拿过来,四样东西并排摆在方桌上——借书卡、铜钥匙、牛皮纸、信封。

四样东西,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楼下轮渡的汽笛又响了,隔着巷子传来,被吊脚楼木柱子挡了一下,闷闷的,节奏却还是那种从几十年前一直响到现在的节奏。

唐震站在方桌前,低头看着那四样东西。把信封和借书卡并排摆好——借书卡是父亲的笔迹,信封上的字是别人的。两样东西隔着十年放在同一张桌上,指着同一座山。

他拿起搪瓷杯,把凉水喝完。窗外江面夜航的货船正在过弯,汽笛拖了个长音,在峡谷里荡了三声才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