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道观

李道士没追问。用扫帚把最后几片落叶归到一边,带他们穿过灵官殿,沿石阶往上。

道观依山而建,殿宇沿山势盘旋。三清殿在正殿位置,明成化年间的老殿,石木结构,殿脊飞檐翘角上蹲着石雕吻兽。殿前香炉还冒着青烟。松柏阴翳把晨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石阶上像碎玻璃。山路一侧是悬崖,崖壁上凿着摩崖石刻,明到清,字迹深浅不一。还有几处凿出的洞窟,洞口不大,里面供着石像,香火早已冷了。

李道士带他们去后院一间静室。不大,墙上挂三清画像,纸已发黄发脆。香炉里香灰是新的,插着三支燃了半截的檀香。他给张玄灵端来张小方桌当画符台,又从柜子里拿出朱砂和老姜石。

“东西不多,够用。”

张玄灵把匣子放在方桌边上。朱砂粉末倒进小瓷碟,加几滴水,用食指慢慢磨开。朱砂从暗红变鲜红,细腻得像胭脂。他磨了将近一刻钟,一句话没说,呼吸慢得几乎听不到。静室里只有朱砂在瓷碟底下磨出的沙沙声。

唐震靠着门框。把夹克脱了搭在门框边,帮李道士搬了几捆柴。松木柴,劈口的松脂干了,松脂味还在。他把柴码整齐靠在厨房土墙上。

李道士坐在厨房门口择豆角,择好的扔进搪瓷盆里。

“这间道观,抗战时炸塌过一面墙。后来重修,修墙时从地基里挖出几块石碑。”

“写的什么。”

“不是汉字。也不是符箓。后来有人来看过,说是鸟虫篆。战国文字。”

唐震靠着墙。

“应该是某种契约。文字太残破,没人读得懂。那些碑现在不在了。文物站收走了。”

唐震点头。

李道士又择了几根豆角,忽然说:“石碑搬走那天,来了个当兵的。”

唐震的手已经放在下一捆柴上,停住了。

“在碑前站了好几个钟头。看了走,走了又回来。天黑了他还在。”

“什么时候。”

“有十年了。七六年,秋天。”

唐震把手里那根松柴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松木涩味沾在舌尖上。他把柴放下。

“那个当兵的,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穿件蓝布中山装,袖口磨破了。左边口袋插支钢笔。右手掌心——有道疤。”

唐震没接话。把最后一捆柴码好,柴垛码得整整齐齐,部队里码弹药箱的手法。然后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攥了一下那张借书卡——没拿出来看,只是攥着。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煤炉上铁壶嘴还冒着白汽。李道士把择好的豆角倒进搪瓷盆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没再说话。

张玄灵画符的时候唐震没进去。在院子里把剩下的柴捆扎好,扫了扫台阶上的松针。山腰的风灌进来,松脂味吹得满院子都是。每隔半个时辰,他会经过静室门口——不是刻意的,正好去看一眼山下的江。每次经过,门帘后面都传出笔尖擦纸的声音。那种沙沙声始终没停,像钝刀在磨石上拖。

过了正午,张玄灵推开门。符纸晾干了,一张一张码进匣子。食指指腹被朱砂里的细砂磨出一道道红痕,虎口老茧上染了一圈洗不掉的暗红。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沾着一小片金箔碎屑,在稀薄的山光里闪了一下。合上匣子时动作很慢,搭扣合上的咔嗒声在空院子里格外清楚。

“画了几张。”唐震靠在门框上。

“九张。全是五雷符。”

唐震顿了一下。他见过张玄灵打乔广——那是甩符。随手扔出去,道元一激,雷光就炸开。现在在静室里坐了将近三个时辰,画九张符,站起来要伸手按墙才能走第一步。这个状态他见过——鹿鸣寺熬完通宵制丹,走出寮房时脚步也是这么沉。

“你在码头甩的那张也是五雷符。甩出去就完了。这次费这么大劲。”

张玄灵把匣子搁在石凳上,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半截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

“甩符是把存在符里的东西放出去。造符是把东西往符里存。码头那几张都是师兄去世前画的——他存的雷,我放的。放符只需要敲门,说声敕令就出去了。造符是要从天上把雷引下来,用朱砂当引子,封进黄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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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椒嚼完,辣味让他眯了下眼。他把手在膝盖上蹭蹭,蹭掉残余的朱砂粉,摊开掌心给唐震看——虎口老茧磨得发亮,食指侧面被符笔压出的凹痕里积着长年洗不掉的暗红。这双手和唐震父亲那双手干了不同行当,但都用了几十年,都留下了任凭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痕迹。

“码头消耗的道元还没恢复。造这九张,等于把剩下的道元分成九份,每份都封着贫道一缕心神。九张不是九个数——是九道,打一道少一道。”

唐震低头看着石凳上那个匣子。九张五雷符。不是九张纸。是他封存的九道天雷。他把匣子端起来。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不像木头。

张玄灵站起来。拍拍道袍上的灰,敞了两颗扣子的领口露出一截比唐震还瘦的锁骨。他把匣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臭小子,老道晓得你心肠硬,不肯当我徒弟——可我老道也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他把手在空气中随意挥了一下,花白胡子动了动,“但愿你哪天想通的时候,我这个老头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