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痛骂顺着海风冲上船头,清清楚楚砸进林镇邦耳中。
他背脊绷得笔直,面上依旧冷硬刚毅,毫无动摇,心底却翻涌起滔天酸涩与五味杂陈。
他不怨手下怕死。
茫茫沧海、船炮悬殊,这群水手皆是有家有口的普通人,临此绝境,恐惧是人之天性。
他只怨自己。
怨自己明知对方船坚炮利、气焰滔天,依旧不肯折半分朝廷颜面;怨自己一时刚烈逞勇,将全船弟兄拖入绝境。
他身居四品守备,食君之禄、守海之疆,半生恪尽职守、不贪不腐。
自问从未愧对大清、愧对水师、愧对身下这片海域。
可此刻在众人眼里,他不是守土武官,只是一个为了虚名骨气、拖累全队送死的罪人。
委屈、不甘、悔恨、苍凉,层层叠叠堵满胸腔。
他想开口辩解,自己守的是国法、护的是天朝体面。
可话到心头。
却只剩一片茫然无力。
国法威严,在对方冰冷炮口面前一文不值;忠肝义胆,在一众弟兄的性命面前,显得荒唐又固执。
海风猎猎,刮得他面颊发僵。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肯低头、不肯示弱、更不肯露出半分愧色。
纵使全员误解、万人唾骂,纵使身后骂声如潮、身前生死未卜……
他林镇邦。
依旧无悔守了今日的底线。
绝望彻底笼罩整赶缯船。
有人瘫坐甲板,面如死灰:“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对方几十门重炮一轮齐射,咱们连尸骨都留不下!”
有人濒临崩溃,已然开始盘算退路:“实在不行……咱们跳船试试,能不能漂回岸边?”
立刻有人苦涩反驳:“外海风浪湍急,凭肉身怎么游得回去?纯属送死!”
又有人颤声叹息,眼底只剩认命的绝望:“别急……
“真要是开炮,船体碎裂必有浮木。运气好没被炸死,就抱一块木板听天由命,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唉……生死有命,各安天命吧……”
绝望的低语此起彼伏,整艘赶缯船死气沉沉。
左舷船边,外委把总陈阿海僵立原地,抬头怔怔望着高处被缚的林镇邦。
他浑身剧烈发颤,手脚冰凉,面皮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开合,心神俱裂。
却慌乱得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眼前局势崩坏、主将被擒、全船绝望,他纵有满心焦急,却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