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病?我的小师叔诶,您可别找乐了!”巴彦广把礼盒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压得椅子“嘎吱”一声响,“现在整个天津卫,上到租界里的洋大人,下到南市扛大个的苦力,谁不知道您王经理吐血昏迷,差点没救过来?好家伙,威灵顿道昨天下午堵得水泄不通,轿车、胶皮车、自行车,黑压压一片人!不知道的还以为……” 联盟书库
“没嘛大事,”王汉彰摇摇头,指了指胸口,“就是这儿憋着火,吐出来就好了。倒是劳烦你跑一趟。”
“那就好,那就好!”巴彦广松了口气,搓着手,“您是不知道,听说您出事,我这一宿都没睡踏实!咱们的生意,还有好几桩大事,可都指着您拿主意呢!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我......”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王汉彰要是倒了,不止是泰隆洋行受影响,和他关联的许多人、许多生意,都要伤筋动骨。这也是为什么昨天威灵顿道能聚起那么多人——利益相关,人心惶惶。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巴彦广讲了讲这两天天津卫的趣闻,哪个澡堂子新来了搓澡手艺好的师傅,哪个戏园子的名角儿跟捧角的军阀姨太太闹了绯闻,哪个赌场被人出老千坑了一大笔钱正满世界抓人......都是些市井琐事,但听着让人放松。
正说着,房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更轻,更规矩。接着是张先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彰哥,天津市公安局侦缉处的李处长来了,说一定要看看您。您看......”
巴彦广耳朵尖,一听“侦缉处李处长”,立刻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那种江湖中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距离感。
“哟,李处长来了?那可是贵客!”他冲王汉彰拱拱手,笑道,“小师叔,那您先忙正事。等您大好了,我请您去‘一品居’涮羊肉!咱们说好了,不点血豆腐,哈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外走,在门口正好和正要进来的李汉卿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巴彦广侧身让过,李汉卿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江湖人和官面上的人,总是保持着这种既熟悉又疏远的微妙距离。
李汉卿进了屋,反手轻轻带上门。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熨得笔挺,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纸包,脸上带着那种官场人特有的、含蓄而得体的微笑。
“小师叔,”他走到床边,把纸包放在巴彦广刚才留下的礼盒旁边,目光在堆积如山的各种补品上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嚯,您这哪是养病,这是要开药材铺啊!看来关心您的人,真不少。”
王汉彰笑了笑,示意他坐:“来就来呗,还带嘛东西?我这点毛病,好像弄得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似的。连你都惊动了。”
“瞧您说的,”李汉卿在椅子上坐下,姿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小师叔您在天津卫是什么人物?您这一病,多少人心里不踏实?我来看看,既是本分,也是情分。”
他说着,指了指刚放下的纸包:“两朵灵芝,长白山的老货,朋友送的,我也用不上,拿来给您补补身子。比不上那些老山参,但胜在年份足,性子温和。”
王汉彰道了谢。他知道,李汉卿这人,表面客气,心思却深。市公安局侦缉处处长,听起来官不算顶大,但权柄不小,管着治安、侦查、情报,三教九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能亲自来,还带着礼物,绝不是单纯探病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