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过五旬,官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城府。可当他冲进听荷楼,亲眼看到女儿身着嫁衣、容颜苍老、气息全无地坐在妆台前时,那张惯常威严沉静的面孔,瞬间血色尽褪,随即转为骇人的铁青。他几步上前,一把推开跪地啜泣的春杏,手指颤抖着伸到女儿鼻下,又猛地缩回,像是被那冰冷的死寂烫伤。
“太医!叫太医!”他暴喝,声音嘶哑如裂帛,在骤然死寂下来的绣楼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戾气,“把太医院当值的全都给我叫来!快!”
然而,一切皆是徒劳。
被匆匆唤来的三位太医,轮番上前诊脉、翻看眼睑、试探鼻息,最后皆面如土色,跪伏在地,抖得如风中落叶。为首的院判须发皆白,此刻也失了镇定,额上冷汗涔涔,伏地颤声道:“相、相爷节哀……三小姐她……确是仙去了。”
“死因!”裴相爷一脚踹翻身旁的花架,紫砂盆摔得粉碎,泥土与残兰狼藉一地,“我女儿年方十八,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副模样?!说!”
太医们噤若寒蝉,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最后还是院判硬着头皮,斟酌着字句道:“回相爷,小姐脉息已绝,观其面色……并非中毒暴毙之相,亦无外伤痕迹。倒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心神耗尽,气血枯槁,油尽灯枯……自然衰竭之状。”
“放屁!”裴相爷目眦欲裂,抓起手边一只钧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她才十八岁!哪来的油尽灯枯!哪来的自然衰竭!分明是妖邪作祟!是有人害了她!”
他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瘫软在地、魂不附体的春杏,厉声道:“说!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小姐见了什么人?用了什么东西?若有半句虚言,立时杖毙!”
春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更是浑身剧颤,涕泪交流,语无伦次地将昨日去西市买螺子黛、胡商古怪的言行、小姐夜半对镜画眉、容颜渐变的情形断断续续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小的螺钿匣,双手捧过头顶。
“就、就是这黛……小姐用了这黛之后,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