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瑗放下笔,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镜中人身着正红嫁衣,头梳妇人圆髻,眉如远山含黛,面容苍老如妪。她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像是要将这一刻的自己,牢牢刻进魂魄的最深处。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直挺直的脊背,仿佛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微微松弛下来。那只握着眉笔的手,无力地垂落,指尖还轻轻捏着那支沾染了灰青黛色的笔。黛块特有的、咸涩中带着幽苦的气味,混合着嫁衣上淡淡的樟木与锦缎气息,在微明的晨光里,幽幽地、固执地飘散着。
春杏呆呆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尊被冻僵的泥塑。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光渐渐将室内的烛光压了下去,她才猛地惊醒,颤抖着、踉跄着扑到小姐身前,伸出冰冷的手指,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都没有了。
小姐的身子还残留着些许暖意,皮肤甚至还是柔软的,可那口支撑着生命的气息,已经散了,散得干干净净,无声无息。她走得极安静,脸上甚至还带着方才那抹释然的、极淡极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期待已久的、再无纷扰的长梦。而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了妆台上那截暗黄的断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握住这一点点……早已冰冷破碎的过往。
“小……小姐……”春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她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镜中那个身着嫁衣、闭目安详的苍老身影,巨大的恐惧与悲恸,终于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卷六·余烬与新生
宰相府的清晨,被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彻底撕裂。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惊慌的询问声、瓷器摔碎的脆响、妇人压抑的痛哭声……这座显赫府邸素日里的秩序与安宁,在短短一刻钟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般的恐慌。
裴相爷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