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汀兰苑。
这地方偏,院子里的亭台楼阁却修得精巧,一砖一瓦都带着江南水乡的细润,跟北境天底下什么都大一号的粗粝,格格不入。
就像现在的苏家。
苏卿言坐在主位上,指尖捏着一个温热的茶盏。
她身上是件再普通不过的青布裙子,脸上脂粉都省了,连那颗泪痣都拿粉盖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就像哪家富户里一个不大起眼的女儿。
可堂下,苏家一百多口人,从老人到半大孩子,没一个敢抬头看她。
空气死沉沉的,混着血腥味、汗味和泥土的腥气。
他们活下来了,从一线天那个修罗场里。
苏卿言的目光扫过,离得近的几个族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垂下的眼皮抖得厉害,仿佛她不是人,而是从坟地里挖出来的冰。
跪在最前面的苏维,终于把这片死寂给捅破。
他两边的头发全白,身上的囚衣烂成一条条的,手腕脚腕上被镣铐磨破的口子翻着肉,凝着黑血。
他跪得笔直,那根脊梁骨,跟他当初在朝堂上指着箫宸鼻子骂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
他嗓子哑了,每个字都像拿砂纸磨出来的。
他没问她是怎么做到的,也没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问,她是谁。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女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坏一朵花都能哭上半天。
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又猛地撕开,眼前这个,只剩下刺骨的陌生。
苏卿言没回话。
她放下茶盏,那瓷器磕在梨花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厅堂里,这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苏维面前,裙摆擦过冰冷的地砖,悄无声息。
她慢慢蹲下,伸出那双干净、细长的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一道血印子。
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掸掉一片叶子。
“阿爹,”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赶路的沙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镇定,“我是苏卿言。是苏家,唯一的活路。”
苏维撑在地上的手掌猛地一颤,指甲掐进粗糙的地面,几粒砂石硌得掌心生疼。
“活路?”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听着比哭还难听,“用那些不相干的人的命铺出来的活路?用苏家百年清誉烧出来的活路?言儿,你告诉爹,一线天那些尸骨,那些替我们去死的人,他们......又是谁家的孩子,谁家的爹娘?”
他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往苏卿言心口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