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模样,仿佛恨不得将每一个经手的铜板都掰成两半,仔细查验其成色,再放进嘴里用力咬一咬,以辨别其真伪优劣。
虞衡司上下官吏,被这双如同鹰隼般锐利且充满怀疑的眼睛时刻盯着,无不感到浑身不自在,平日里处理公务时也凭空添了许多不必要的拘束与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出了细微的纰漏,便被这位“监军”抓住把柄,大作文章。
整个司衙的气氛,因他的存在而变得格外凝滞。
然而,面对这种局面,林澈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说是从容。
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抵触情绪,反而特意召集属下各房经承、书吏,明确吩咐下去:务必全力配合钱主事的监理工作,态度要恭敬,响应要及时。
所有涉及西苑工程的账目明细、原始票据、往来合同文书,一律对钱主事完全公开,透明展示,不得有丝毫隐瞒、拖延或怠慢之处。他就是要让对方看,大大方方地看,看到无可挑剔为止。
如此一连几日下来,钱主事将虞衡司近几个月的账目翻来覆去查了个底朝天,见其账目清晰,流程规范,票据齐全,各项开支都与工程进度和预算明细能够严格对应,确实找不到他预想中可能存在的贪墨猫腻或明显违规之处,那紧绷如同弓弦的态度,终于不由自主地稍稍缓和了下来。
偶尔在核验账目的间隙,他甚至会主动与林澈讨论几句关于某些特殊工程用料的市场计价方式是否合理,或者长途运输费用的摊算方法是否有更优化的空间。
虽然言谈之间仍旧保持着清晰的上下级界限与户部官员的矜持,但至少不再是初来时那副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面孔,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缓和。
然而,这表面的缓和之下,界限依旧分明。
每当林澈在讨论中,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那几项预算中与崔家关系匪浅的特定物料——比如指定产地的巨石、特定窑口的琉璃瓦——的采买流程或供应商选择问题时,钱主事要么立刻王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扯到毫不相干的杂物采购上;要么便立刻板起面孔,借口还有紧急公文需要处理,匆匆结束谈话,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