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老夫在这虞衡司衙门,蹉跎了整整二十年。”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的尘埃里费力地挖掘出来,带着沉重的分量,“见过的,想要‘据实奏对’、想要革除积弊、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如同林大人这般意气风发的年轻官员,太多了。”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模糊的面孔。
“这些人里头,”他继续缓缓说道,声音沙哑,“有的,机缘巧合,加上几分运气,背后又恰有贵人提携,确实高升了,离开了这摊浑水,去了更显赫的衙门;有的,碰得头破血流,心灰意冷,最后被打发到更闲散的衙门,或者干脆辞官归隐,郁郁终生;还有的……呵呵。”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留下大片令人心悸的、充满不祥意味的空白。
那未尽的“还有的”之后,隐藏着怎样的结局?是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还是身陷囹圄,诏狱酷刑?甚或是……更可怕的,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意味深长的留白,比任何直接的恐吓或警告都更具冲击力,更能渲染出官场的险恶与命运的无常。
林澈走到孙主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初,并未被这番话吓倒。
“晚辈初来乍到,诸多关节不通,人情世故不达,今日之事更是莽撞,置身于漩涡之中而不自知。孙主事久经历练,洞察世事,还望不吝指点迷津。”
他放低了姿态,但这请教并非屈服,而是探询,是想摸清这位老吏的底线和立场。
孙主事浑浊的眼珠在厚重的眼皮下缓缓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对林澈这番沉稳的应对和依旧清亮的眼神进行评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窗外并不存在的耳朵听了去,又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沉睡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