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布一愣,点头:“有,老爷。”
“如果你妻子不见了,被人抓走了,你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你会怎么样?”多吉的声音很平,却让贡布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贡布张了张嘴,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脸色瞬间白了,额头渗出冷汗。“我……我会发疯,老爷。我会拼了命去找,找到那些杂碎,把他们……”
“对,发疯。”多吉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弧度,“我现在就在发疯。但我不能真的疯,因为我还要找到她。所以,我只能忍着,等着,看着自己的心被一点一点撕碎,碾成粉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鲜血一滴滴落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这痛,能让我清醒一点。比心里那股恨不得毁掉一切的闷火,要好受些。”
贡布的眼眶红了,他放下汤碗,默默找出干净的布条和金创药,蹲下身,想要为多吉包扎。
多吉没有拒绝,任由贡布处理他手上的伤口。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篝火,跳跃的火苗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燃烧。
“贡布,传令下去。”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坚硬,但那冰冷之下,是更加令人心悸的决绝,“营地所有人,分成三组,轮换休息、警戒、和……清理。”
“清理?”贡布手一顿。
“嗯。”多吉的目光扫过营地周围黑沉沉的夜幕,“扎西既然被跟踪,说明我们的活动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从明天开始,扩大营地周围的侦察范围,三十里内,任何可疑的踪迹、陌生的面孔、甚至是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动物活动迹象,都给我查清楚。如果是误入的旅人或牧民,警告后礼送离开。如果是探子……”他的眼神一厉,“不管是谁派来的,直接处理掉,尸体和痕迹处理干净。我要确保,在‘灰帐篷’的消息传来之前,这里是绝对干净的,没有任何眼睛能窥探到我们的动向和虚弱。”
“是!”贡布心中一凛,肃然应命。头人这是要进入临战状态了,甚至不惜以最激烈的手段清扫周边,确保隐秘。这也意味着,头人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接下来的两天,对多吉而言,是此生最漫长的煎熬。他强迫自己进食、休息,维持着基本的体力,但睡眠浅得如同没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瞬间惊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白天,他亲自带领一组人,在营地周边进行高强度的侦察和清理。他的动作迅捷、精准、狠辣,如同最顶级的掠食者在巡视和巩固自己的领地。两名试图靠近窥探、行踪鬼祟的陌生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信号,就被多吉亲手扭断了脖子,尸体被拖到远处深谷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种冷酷高效的清除,暂时隔绝了外部的窥探,但也让多吉身边的侍卫们更加胆战心惊。他们从未见过头人如此……毫无顾忌地展露杀意。往日那个虽然威严、却对族人和领地充满责任感与温情的头人,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带着血腥味的寒冰包裹了起来,只剩下寻找妻子的唯一执念在驱动。
焦躁并未因行动而缓解,反而在寂静的等待和重复的清理中发酵、膨胀。多吉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命令,几乎不再开口。但他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着幽暗火焰的深井,时刻闪烁着骇人的光芒。他会长时间地凝望南方,一动不动,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囚禁着白露的“鹰巢”。他会无意识地抚摸腰间那枚代表头人权力的古老骨饰,那是白露有一次说“好看”后,他便一直戴着的。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常常让他骤然惊醒,眼底闪过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
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丝天光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时,一名派往更南方、试图接应可能来自“灰帐篷”或“望月山庄”消息的斥候,终于带回了些许进展。
斥候浑身裹着霜雪,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老爷!在南边七十里外,毗邻争议河谷的‘鬼见愁’隘口附近,我们遇到了两个行踪古怪的‘采药人’。他们身手很好,对我们非常警惕,但看到我们出示的、模仿‘灰帐篷’联络暗号留下的标记后,没有攻击,而是留下了一个东西。”
斥候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筒。多吉一把抓过,指尖冰凉。他拧开金属筒的密封盖,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近乎透明的坚韧皮纸。
皮纸上,用一种近乎失传的、混合着藏文和某种象形符号的密文,写着一行简短的信息。多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种密文,是家族最古老的卷宗里记载的、与“灰帐篷”早期联络时使用的一种。
小主,
他屏住呼吸,借着篝火的光芒,快速解读着那些扭曲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