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盘感应到重量,屏幕亮起,绿色的数字跳动了几下,定格在:0.127kg。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转过头,用她那沙哑的嗓音,对我说道,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乖孙,按葡萄价称。”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视线无法从秤盘上那颗眼球移开。
老太太见我没反应,皱了皱眉,自己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收银台的触摸屏上,熟练地翻找着,很快找到了葡萄的品类,选择了最便宜的那种本地紫葡萄,单价 9.98元/kg。
系统自动计算:0.127kg * 9.98元/kg = 1.27元。
“喏,一块两毛七。”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个老旧的手工布钱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两个一毛硬币,还有一个五分的硬币(早就退出流通了),放在收银台上。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从秤盘上拿起那颗眼球,重新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又拎起那串真正的葡萄、盐和酱油,慢吞吞地转过身,推着空购物车,朝着超市出口走去,脚步声拖沓,渐渐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像一尊石雕,僵在收银台后,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冰冷的恐惧重新激活我的身体。我猛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
小主,
秤盘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
过了很久,我才颤抖着手,捡起台上那枚早已不流通的五分硬币,连同那一块两毛钱,扔进了收银机。我不知道这账该怎么算,系统里根本没有“眼球”这个商品。
但当我看向收银机屏幕时,却发现那串葡萄(实际是眼球)的交易已经记录在案,价格正是1.27元,支付方式:现金。
而我的收银机现金盒里,确实多出了对应的钱。
这一晚清账,又多出了23.50元。我麻木地将它们用红橡皮筋捆好,放进底层抽屉。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上班。交班时,我鼓起毕生勇气,声音发抖地对马经理说:“马经理……昨晚……有个老太太,她……她用……用一颗眼珠子,冒充葡萄称重……”
马经理正在核对单据的手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不再是平时的麻木或严厉,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林晓,”他的声音很平,却像铁锤敲在我心上,“你看错了。夜里灯光暗,老太太拿的可能是品种特殊的葡萄,或者别的什么水果。超市有规定,不得非议顾客,尤其是老年顾客。”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那是人的眼睛!”我急了。
“我说,你看错了。”马经理加重了语气,向前逼近一步,那股烟味和樟脑丸味更加浓烈,“记住规矩第七条。做好你分内的事,清点好你的钱,把多出来的放好。别的,不要看,不要问,不要想。除非……你不想干了,或者,想像张丽一样?”
张丽?是之前这个收银台的员工?我入职时好像听说她突然辞职了。
“张丽……她怎么了?”
马经理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做好你的事。今晚,三号收银台暂时关闭,你去后面仓库帮忙盘点库存。记住我的话。”
他说完,不再理我,转身走了。
三号收银台……是我的台子。为什么要关闭?
一股更加强烈的不安攥住了我。
第三夜:封条与监控
白天,我试图打听张丽的消息。问其他白班同事,他们都支支吾吾,只说张丽干得好好的,突然就不来了,电话也打不通。问保安,保安摇头说不知道。
我去找了超市的人事,人事档案显示张丽是“自动离职”,没有更多信息。
这个张丽的消失,和这台子、和那些多出来的钱、和昨晚的老太太……有没有关系?
马经理那句“除非你想象张丽一样”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晚上十一点,我来到超市。果然,三号收银台拉下了卷帘,上面交叉贴着两张黄色的封条,印着“内部检修”的字样。马经理安排我去后面仓库,跟着一个叫老吴的仓管员清点罐头库存。
仓库在超市最底层,灯光昏暗,空气不流通,堆满了纸箱,散发着浓烈的灰尘和铁锈味。老吴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只知道埋头点数,几乎不跟我交流。
我心里却一直想着三号台,想着那颗眼球,想着多出来的钱,还有张丽。
凌晨三点,老吴去上厕所。我趁机溜出仓库,回到一楼卖场。
卖场里静悄悄的。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三号收银台前。
封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我左右看了看,没人。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我想知道这下面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突然封闭。
我伸出手,小心地揭开了封条的一角。封条贴得不怎么牢。
卷帘是那种可以向上推起的金属格栅。我找到边缘,用力向上一抬——
“嘎吱……”
格栅滑了上去,露出了收银台内部。
和昨晚我离开时没什么不同。扫码枪、键盘、显示屏……等等。
我的目光落在了电子秤上。
秤盘是干净的。
但秤的侧面,那个通常显示型号和商标的金属铭牌旁边,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我凑近些,用手电照着。
那是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指纹,又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溅上去的痕迹。
而在收银台台面的边缘,木质贴皮的缝隙里,我好像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亮晶晶的碎片。
我伸出手指,想去抠一下看看。
“你在干什么?!”
一声低吼突然在我身后炸响!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
是马经理!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脸色铁青,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手里还拿着一根沉重的橡胶警棍!
“我……我……”我语无伦次。
马经理一步跨过来,粗暴地把我从收银台边推开,迅速拉下了卷帘,重新贴好封条,动作快得惊人。
“不是让你在仓库吗?谁让你上来的?!”他低吼着,胸膛剧烈起伏。
“我……我想看看……”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马经理打断我,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凶狠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林晓,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张丽的教训还不够?!”
小主,
“张丽到底怎么了?!”我也豁出去了,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昨晚那个老太太!那眼珠子!多出来的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我……我报警!”
“报警?”马经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报啊。你看看警察来了,是信你的鬼话,还是把你当精神病抓走!”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忘掉你看到的,听到的!老老实实干完这个月,拿钱走人!别再靠近三号台!别再打听张丽!否则……”他的目光瞥向那贴着封条的收银台,意思不言而喻。
“否则怎样?我也会像张丽一样‘自动离职’?”我豁出去了,反问道。
马经理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不寒而栗。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卖场里回荡。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货架,浑身脱力。恐惧、疑惑、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张丽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而我也被卷了进来。那个老太太,那颗眼球,多出来的钱……还有三号台隐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