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灯光下,我们几个人围站在一起,身形被拉长,投射在光洁而空旷的地面上,像几个孤独的剪影。悲伤的潮水在刚才的哭泣中暂时退去,留下的是潮湿的、布满裂痕的滩涂,以及必须面对的、关于如何告别的现实。
“追悼会……在哪里办?” 欣悦最先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眼神已经努力聚焦到现实问题上。她握着王杰的手,仿佛从中汲取支撑的力量。
这个问题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沉默的涟漪。大家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是茫然和探寻。
“回她老家……濮阳?” 小晨试探着说,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他大概想起了之前零碎听说的关于张和原生家庭的事情。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我和婓,甚至王杰,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 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那里不是她的‘家’。回去,只会让她……更不安宁。” 我想起张和提起老家时,那种混杂着厌恶、悲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眼神。那个地方,埋葬了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的所有快乐,只留下沉重的债务、无休止的索取和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我不能让她在生命的终点,再回到那个她拼尽全力逃离的牢笼。
婓靠在我身边,轻声补充,语气哀伤却坚定:“张和……她最快乐、最有成就感的日子,是在苏州,是在‘春日’。虽然……最后不愉快,但那里确实有她投入最多心血和感情的地方。我想……她或许更愿意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冰棺的方向,“留在这个,她真正奋斗过、生活过的城市。”
王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在苏州办吧。我们都在,还有一些……以前‘春日’的老客人、老伙伴,或许还能通知到,能来送送她。总好过回一个她根本不认同的‘家’,面对一群她可能都不想见的‘亲戚’。”
老李一直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截被痛苦烧焦的木头。听到“春日”两个字,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胸口。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资格和勇气。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无声的认可。悲伤的气氛中,达成了一种共识——送别张和,应该在苏州,这个承载了她青春、梦想、汗水与泪水的地方。
“那……具体怎么安排?” 欣悦继续问,已经开始思考细节,“场地、时间、流程……”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作为此刻在法律和情感上都与张和有着特殊联系的人,我必须承担起组织者的角色。
“场地,我想联系一下殡仪馆这边,看他们的小礼堂能不能用。时间……尽快吧。张和……她不喜欢拖沓。” 我说着,心里又是一阵刺痛,“流程,简单些。放点她喜欢的音乐,大家……想说点什么的,就说几句。不想说的,就静静地陪她一会儿。不要那些繁琐的仪式,她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我想……在‘春日’的微博,还有其他可能还有联系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公布张和离世的消息。”
这个提议让大家都抬起头看向我。
“我知道,‘春日’现在已经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账号可能也由老李或者新团队在管理。” 我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但有些老客人,从‘春日’刚开业、最艰难的时候,就一直在支持我们。他们认识张和,喜欢她配的花,欣赏她的直爽。张和……她也记得他们中的很多人,有时候还会念叨,说‘那个总喜欢买向日葵的大姐最近怎么没来了’,或者‘上次那个带着女朋友来、紧张得不行的小伙子不知道求婚成功了没’……”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停了一下才继续:“我想,张和……她应该也想跟这些曾经给过她温暖和支持的陌生人,好好地、正式地道个别。让他们知道,那个笑起来有点吵、调酒时特别认真的姑娘,已经离开了。也让我们……让这些还记得她的人,有个地方,可以寄托一下哀思。就当是……替她,跟这个世界,跟她曾经热爱过、服务过的那些人们,做一个最后的交代。”
我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空洞的悲伤,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认可的肃穆。
婓第一个点头,泪水再次盈满眼眶,但她用力眨了眨,没让它们掉下来。“好。张和……她会愿意的。她其实……挺重感情的,只是嘴上不说。”
王杰和欣悦也相继点头。小晨低声说:“应该的。和姐……值得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