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医疗机构顶楼专为林羽隔出的小静室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林羽盘坐在软垫上,闭目凝神,尝试进行比“抱元守一”更进一步的训练——不是调节呼吸与身体,而是刻意地观想、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比他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他可以轻易地让自己身体放松,呼吸绵长,但情绪如同深潭之水,表面或许能维持平静,底下却总有潜流暗涌。对念茴病情的隐忧,对赵博下落的挂虑,对科瑞恩手段的怒意,甚至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层恐惧……这些情绪根植于现实,关乎至亲与责任,并非凭空臆想,也就难以用单纯的意志去“消除”或“隔离”。
他尝试将这些情绪“客体化”,想象它们是有颜色、有形状的“云团”或“水流”,允许它们存在,但不被它们裹挟。当焦虑的灰云浮现时,他在心中默念:“我知晓焦虑存在,但我选择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的呼吸上。”当愤怒的红流涌起时,他试图观想一股清凉的泉水将其缓缓稀释、降温。
仪器连接着他。安妮在隔壁监控室,看着屏幕上林羽的脑电波频谱。当他成功将注意力从负面情绪转移到呼吸或中性观想时,脑电波中与专注、平静相关的频段活动会增强,而与压力、情绪波动相关的频段活动则会减弱。反之,当他被情绪牵走时,频谱图便会出现相应的紊乱。
“他在尝试一种极高阶的情绪自我调节,”安妮对旁边观摩的叶清眉低声道,“这涉及到前额叶皮层对边缘系统的自上而下调控,需要极强的元认知能力和神经可塑性。普通人经过长期训练或许可以改善,但像他这样,为了如此具体且迫切的目标,在短期内进行如此高强度、高精度的练习……对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
叶清眉看着屏幕上那些起伏的曲线,又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静室里林羽微微蹙起却写满坚毅的眉宇,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他总想把所有担子都自己扛起来。”
一小时的练习结束,林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而是心神高度集中后的自然反应。他缓缓睁眼,感觉精神有些疲惫,但内心似乎比练习前更清明一些,那些纷杂的情绪虽然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容易搅动他的心神根基。
他走到念茴的病房。孩子刚刚醒,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看到林羽,她绽开一个甜甜的、依赖的笑容,伸出小手:“爸爸,抱。”
林羽将她轻轻抱起,感受着怀中轻盈的重量和温暖的依赖。几乎是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内心因练习带来的那份澄明与稳定,似乎化作了一种无声的、温和的“氛围”,将女儿包裹。念茴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小脸上残余的睡意都被安宁取代。
“爸爸今天早上,像暖暖的、安静的大山。”念茴忽然在他耳边小声说。
林羽心中一动。大山,稳固、沉静、包容。这正是他练习时观想的意象之一。女儿的感觉,再次印证了这种心绪传递的真实性。
“那念茴喜欢大山爸爸吗?”
“喜欢。”念茴搂紧他的脖子,“靠在山上,不怕风。”
简单的话语,却让林羽觉得,清晨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他不仅是医生,是战士,现在,更要是女儿心中那座永远可以依靠的、不动不摇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