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牛沉默。
他吃着饭,想着他爹。
他爹在汉城,一个人。
三年没见了。
他想他爹。
但他不敢回去。
回去,就回不来了。
他在这边有媳妇,有孩子,有师父,有活干。
回去,就什么都没了。
赵老五看着他。
“大牛,想家了?”
崔大牛点了点头。
“想也没用。”
“有用。”
“什么用?”
“想了,就知道自己在哪儿。”
“在哪儿?”
“在大夏。”
“大夏好,还是朝鲜好?”
崔大牛想了想。
“大夏好。”
“为什么?”
“因为有饭吃。”
“有饭吃,就够。”
赵老五笑了。
“对。有饭吃,就够。”
“有饭吃,就不用回去。”
“不用回去,就能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就能一直想你爹。”
“想你爹,他就活着。”
崔大牛点了点头。
他把饭吃完,站起来。
“师父,明天我去巡东段。”
“东段?”
“对。最远的那段。”
赵老五看着他。
二十五岁的崔大牛,眼睛里有光。
那是他见过的光。
五十年前,他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去吧。”
“早去早回。”
承平四十七年十一月初九。
许汝霖被于成龙请到兵部后堂。
于成龙把三份情报摊在他面前。
第一份:朝鲜亲日派和日本对马藩接触频繁。
第二份: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派使者去了俄国。
第三份: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集结军队,可能北上。
许汝霖看完,脸色变了。
“这是……从哪儿来的?”
于成龙说:
“军情司。”
“军情司?”
“对。新设的。专门收集周边各国的情报。”
许汝霖沉默。
他想起去年在户部大堂,他和于成龙争论军费的时候,于成龙说:
“死一个人,赔多少钱?”
他当时算不出来。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如果不收集情报,就不知道敌人要干什么。
不知道敌人要干什么,就可能被偷袭。
被偷袭,就会死很多人。
死很多人,就赔不起。
他问于成龙:
“这军情司,一年花多少钱?”
于成龙说:
“五万两。”
许汝霖算了算。
五万两,够买六十门炮。
六十门炮,够守三个炮台。
但情报,比炮还重要。
因为情报能让炮用在正确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
“这钱,值。”
承平四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洪掌柜坐在杂货铺后院那间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账册上记的不是钱。
是人。
第一页:朝鲜。情报员三人,联络员二人,经费年支八千两。
第二页:日本。情报员二人,联络员一人,经费年支一万二千两。
第三页:准噶尔。情报员二人,联络员二人,经费年支一万五千两。
第四页:俄国。情报员一人,联络员一人,经费年支一万两。
第五页:英国东印度公司。情报员一人,联络员一人,经费年支二万两。
总计:情报员九人,联络员七人,年支六万五千两。
超预算一万五千两。
洪掌柜看着那个超支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裁掉一个人。
但裁谁呢?
朝鲜的,不能裁。那边局势最紧张。
日本的,不能裁。那边和朝鲜有勾结。
准噶尔的,不能裁。那边和俄国勾搭。
俄国的,不能裁。那边最远,最难渗透。
英国的,更不能裁。那边最有钱,最有威胁。
裁不了。
一个都裁不了。
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小年的鞭炮声隐隐传来。
他忽然想起他爹。
他爹是种地的,一辈子没见过五万两银子。
他爹死的时候,连棺材都买不起。
现在他手里,一年花六万五千两。
花的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