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堆为什么会塌?因为他站在煤堆顶上装煤,下面掏空了,没人在旁边看着,没人喊他下来。”
“这是人的错,不是煤的错。”
“这四十七条规矩,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
“你们回去,一条一条讲给手下的人听。”
“讲不明白,就一遍一遍讲,讲到他们记住为止。”
“记住还出事的,按规矩罚。”
“罚了还出事的,我担着。”
没有人说话。
孙德旺站在人群里,听着方承志说的每一个字。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独立操作泥炮,手抖得厉害,孟宪民站在他身后说:孙师傅,别怕。你练了三个月,比我练得都熟。打不中,有我兜着。
他现在懂了。
那个“兜着”,不是出事之后替他扛。
是出事之前,让他别出事。
承平三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迁建新村的九十三户人家,过上了搬来之后的第二个年。
去年这时候,他们刚搬进新屋,什么都还乱着。今年不一样了。
孙老头坐在新屋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村口那盏新挂上的煤油灯。
这盏灯是工业区送的。每户一盏,不收钱。腊月二十那天,方承志亲自带着人送来的,挨家挨户装好,点亮,才走。
孙老头活了七十四年,头一回在家门口看见灯。
不是蜡烛,不是油盏。
是灯。
玻璃罩子,煤油烧的,比蜡烛亮十倍,风还吹不灭。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儿子孙德旺在高炉前干了一年,挣了十八两银子。除去花销,还剩十二两,全交给他收着。
他孙子孙大牛在工匠学堂念了半年书,学会了认字、算学,还会画图。前几天回来过年,拿了一张他画的图给他看——画的是一座高炉,炉门开着,铁水往外流,旁边站着一个人,手握着泥炮。
小主,
孙老头问:这是谁?
孙大牛说:这是我爹。
孙老头看了那张图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他站在县衙门口那张告示前,问那个户部来的书吏:河滩地能种吗?
书吏说:能。
他选了换地。
他牵回一头四岁口的黄牛。
他搬进三间新瓦房。
他儿子学会了开泥炮。
他孙子学会了画图。
他家门口亮起了一盏灯。
他不知道什么叫“产业工人”,什么叫“社会结构剧变”。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没白活。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迁建新村的九十三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都亮着灯。
从山脚望上去,那九十三盏灯,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珠子,挂在夜空中。
方承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灯火。
公输英站在他身后。
她手上还握着那把千分尺——不是她自己的,是方承志去年送她的那把,刻度可测至十丝。
方承志忽然开口:
“公输英。”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我问你:四千人,一年要吃多少粮食?”
“记得。你说一百四十四万斤。”
“今年多少人了?”
公输英想了想。
“矿工两千五,焦化厂八百,铁厂一千二,铁路三百,生活区杂役五百……五千三百左右。”
“五千三百人,一年吃多少?”
“一百九十万斤。”
“这一百九十万斤粮食,从哪儿来?”
公输英沉默。
方承志继续说:
“去年我想了一整年,没想出办法。”
“今年我想出来了。”
“迁建新村那五百亩河滩地,去年收了八万斤粮。九十三户人家,家家够吃,还卖了一些给工业区。”
“新村旁边的几个村子,看见河滩地能种,也学着改造荒地。今年又多了三百亩水浇田。”
“三年之后,这片山沟里,能多出两千亩水浇田。”
“两千亩,能养活多少人?”
公输英算了算。
“一亩年产四石,两千亩八千石。一石一百二十斤,九十六万斤。够两千五百人吃一年。”
“对。”方承志说,“三年之后,西山工业区的粮食,一半可以自己种。”
公输英没有说话。
她看着山坡下那片灯火,看着那九十三户人家门口歪歪扭扭的珠子,看着远处焦化厂染红半边天的火光。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方承志说:
“这不是一座铁厂。这是一座城。”
城,不是一年建成的。
但城,一年比一年更像城。
承平三十七年腊月三十,除夕。
西山工业区第一次集体过年。
食堂杀了二十头猪,蒸了五百斤白面馒头,炖了三十口大锅的杀猪菜。五千三百名工人,加上他们的家属——有些人的家属已经搬来同住——围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吃了一顿真正的年夜饭。
孙德旺带着他爹孙老头、他儿子孙大牛,坐在角落里一张桌上。
他爹七十四了,牙口不好,咬不动大块的肉。孙德旺把肉切成细丝,拌在粥里,一口一口喂他。
孙大牛坐在旁边,低头扒饭,不敢看他爷爷。
他怕一看,就忍不住想哭。
他爷爷老了。
但他爷爷还活着。
活到看见他爹变成“孙师傅”。
活到看见他走进工匠学堂。
活到看见家门口那盏灯。
孙老头喝了几口粥,忽然放下碗。
他看着孙大牛,说:
“大牛,你画的图呢?”
孙大牛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递给他爷爷。
孙老头接过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认出那座高炉,认出那道铁水,认出那个握着泥炮的人。
他指着图上那个人,问:
“这是你爹?”
孙大牛点头。
孙老头把图还给孙子。
“画得好。”他说,“比真人好看。”
孙大牛愣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爹也笑了。
棚子外面,不知谁先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和远处焦化厂的火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硝烟还是煤烟。
承平三十七年,最后一个夜晚。
西山工业区五千三百名工人,在这片三年前还是荒山的地方,过了一个年。
没有人知道明年会怎样。
但今夜,他们吃了肉,喝了粥,放了鞭炮,笑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