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抽完那袋烟,孙德旺说:
“去吧。”
“别给孙家洼丢人。”
六月初十,孙大牛背着铺盖卷,走进西山工业区工匠学堂。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院子,那么亮的窗户,那么干净的课桌。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念书的地方,可以叫“学堂”。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说:你们不是来念死书的。你们是来学本事的。学会本事,将来造火车、造机器、造比泥炮更厉害的东西。
他十四岁。
他不知道火车怎么造。
但他知道,他爹学会了开泥炮。
他爹会的东西,他也要会。
他爹不会的东西,他更要会。
承平三十七年七月十五。
孟宪民站在工匠学堂的讲台上,面对二百个十二岁至十五岁的孩子,讲第一堂课。
他今年二十八岁。
七年前,他坐在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的教室里,听徐光启讲第一堂课。
徐光启那天没有讲课。他只是拿出一块铁矿石,一块煤,一块石灰石,放在讲台上。
他说:你们这辈子,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
七年。
他把一块煤变成了一座焦窑。
他把铁矿石变成了一炉铁水。
他把石灰石变成了一窑石灰。
现在,他站在讲台上,面对二百个孩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块铁矿石。
一块煤。
一块石灰石。
他把这三样东西放在讲台上。
“你们这辈子,”他说,“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比我们造的东西更好的东西。”
二百个孩子,鸦雀无声。
孙大牛坐在第三排,盯着那三块石头。
他不认识它们。
但他记住了孟宪民说的每一个字。
承平三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西山工业区发生第一起重伤事故。
伤者叫赵铁锁,四十一岁,焦化厂装煤工。事故发生时,他正在往焦窑里装煤,脚下的煤堆忽然塌陷,他整个人掉进正在燃烧的窑口里,被旁边的工友拼死拉出来时,两条腿已经烧得焦黑。
赵铁锁被送到百工医院西山分院。
大夫看了伤处,沉默了很久。
他对方承志说:两条腿保不住了。要活命,必须截肢。
方承志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人。
赵铁锁是承平三十六年九月从河南招来的民夫,来西山一年,在焦化厂干了十一个月。他是装煤工里手脚最麻利的,一个人一天能装三十吨煤,比别人多装五吨。他攒下的工食银,已经寄回老家四十两,说再干一年,就能把家里的房子翻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两条腿烧成焦炭。
方承志问大夫:能保住命吗?
大夫说:截了就能。
方承志说:那截。
他顿了顿。
“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钱都行。”
“保住命之后,想办法给他装假肢。百工院有做假肢的。让他能站起来,能走路,能干些轻省活。”
“他干不了装煤工,可以干看门,可以干库房,可以干任何不用腿的活。”
“他是在西山受的伤。西山养他一辈子。”
大夫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八月十六,赵铁锁醒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两条腿——不在了。
他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床尾,盯了很久。
方承志站在床边。
赵铁锁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地方,用一种方承志从没听过的声音说:
“方主事,俺那四十两,还能寄回家吗?”
方承志说:
“能。”
“你治伤这几个月,工食银照发。”
“等你好了,工业区给你安排活。看仓库,记记账,不累,钱少些,但够养活自己。”
“你儿子要是想来西山干活,优先录用。”
赵铁锁沉默。
很久。
他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抖动。
他没有哭出声。
方承志站在床边,没有动。
他想起七年前,龙须沟工地,一个叫方承志的年轻工程师蹲在沟边啃干饼,国师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国师说:方承志,你不是在修沟。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
他那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换肠子,会疼。
会有人流血。
会有人失去两条腿。
会有人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他还是要换。
因为不换,肠子会烂。
烂了,死的人更多。
他站在赵铁锁床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等。
等赵铁锁哭完。
等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等他说:方主事,俺那四十两,你帮俺寄回去。
赵铁锁没有让他等太久。
约莫一盏茶工夫,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看着方承志,说:
“方主事,俺那四十两,你帮俺寄回去。”
“跟俺婆娘说,俺没事,就是受了点小伤,养几个月就好。”
“钱别省,给娃买点肉吃。”
方承志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冒烟的焦化厂,站了很久。
承平三十七年九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颁布第一部《安全生产条例》。
凡四十七条。
从高炉出铁口的警戒线距离,到焦窑装煤的操作流程,到矿工下井前必须检查的安全灯,到工伤上报的程序时限,到事故调查的组成人员。
每一条都用白话写的,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违者罚”的条款。
条例颁布那天,方承志把所有工长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
他说:
“赵铁锁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是装煤掉进焦窑的。”
“为什么会掉进去?因为煤堆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