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产业工人(失地农民转型为职业工人,社会结构剧变)

孙老头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抽完那袋烟,孙德旺说:

“去吧。”

“别给孙家洼丢人。”

六月初十,孙大牛背着铺盖卷,走进西山工业区工匠学堂。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院子,那么亮的窗户,那么干净的课桌。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念书的地方,可以叫“学堂”。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说:你们不是来念死书的。你们是来学本事的。学会本事,将来造火车、造机器、造比泥炮更厉害的东西。

他十四岁。

他不知道火车怎么造。

但他知道,他爹学会了开泥炮。

他爹会的东西,他也要会。

他爹不会的东西,他更要会。

承平三十七年七月十五。

孟宪民站在工匠学堂的讲台上,面对二百个十二岁至十五岁的孩子,讲第一堂课。

他今年二十八岁。

七年前,他坐在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的教室里,听徐光启讲第一堂课。

徐光启那天没有讲课。他只是拿出一块铁矿石,一块煤,一块石灰石,放在讲台上。

他说:你们这辈子,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

七年。

他把一块煤变成了一座焦窑。

他把铁矿石变成了一炉铁水。

他把石灰石变成了一窑石灰。

现在,他站在讲台上,面对二百个孩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块铁矿石。

一块煤。

一块石灰石。

他把这三样东西放在讲台上。

“你们这辈子,”他说,“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比我们造的东西更好的东西。”

二百个孩子,鸦雀无声。

孙大牛坐在第三排,盯着那三块石头。

他不认识它们。

但他记住了孟宪民说的每一个字。

承平三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西山工业区发生第一起重伤事故。

伤者叫赵铁锁,四十一岁,焦化厂装煤工。事故发生时,他正在往焦窑里装煤,脚下的煤堆忽然塌陷,他整个人掉进正在燃烧的窑口里,被旁边的工友拼死拉出来时,两条腿已经烧得焦黑。

赵铁锁被送到百工医院西山分院。

大夫看了伤处,沉默了很久。

他对方承志说:两条腿保不住了。要活命,必须截肢。

方承志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人。

赵铁锁是承平三十六年九月从河南招来的民夫,来西山一年,在焦化厂干了十一个月。他是装煤工里手脚最麻利的,一个人一天能装三十吨煤,比别人多装五吨。他攒下的工食银,已经寄回老家四十两,说再干一年,就能把家里的房子翻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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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躺在病床上,两条腿烧成焦炭。

方承志问大夫:能保住命吗?

大夫说:截了就能。

方承志说:那截。

他顿了顿。

“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钱都行。”

“保住命之后,想办法给他装假肢。百工院有做假肢的。让他能站起来,能走路,能干些轻省活。”

“他干不了装煤工,可以干看门,可以干库房,可以干任何不用腿的活。”

“他是在西山受的伤。西山养他一辈子。”

大夫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八月十六,赵铁锁醒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两条腿——不在了。

他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床尾,盯了很久。

方承志站在床边。

赵铁锁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地方,用一种方承志从没听过的声音说:

“方主事,俺那四十两,还能寄回家吗?”

方承志说:

“能。”

“你治伤这几个月,工食银照发。”

“等你好了,工业区给你安排活。看仓库,记记账,不累,钱少些,但够养活自己。”

“你儿子要是想来西山干活,优先录用。”

赵铁锁沉默。

很久。

他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抖动。

他没有哭出声。

方承志站在床边,没有动。

他想起七年前,龙须沟工地,一个叫方承志的年轻工程师蹲在沟边啃干饼,国师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国师说:方承志,你不是在修沟。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

他那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换肠子,会疼。

会有人流血。

会有人失去两条腿。

会有人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他还是要换。

因为不换,肠子会烂。

烂了,死的人更多。

他站在赵铁锁床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等。

等赵铁锁哭完。

等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等他说:方主事,俺那四十两,你帮俺寄回去。

赵铁锁没有让他等太久。

约莫一盏茶工夫,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看着方承志,说:

“方主事,俺那四十两,你帮俺寄回去。”

“跟俺婆娘说,俺没事,就是受了点小伤,养几个月就好。”

“钱别省,给娃买点肉吃。”

方承志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冒烟的焦化厂,站了很久。

承平三十七年九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颁布第一部《安全生产条例》。

凡四十七条。

从高炉出铁口的警戒线距离,到焦窑装煤的操作流程,到矿工下井前必须检查的安全灯,到工伤上报的程序时限,到事故调查的组成人员。

每一条都用白话写的,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违者罚”的条款。

条例颁布那天,方承志把所有工长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

他说:

“赵铁锁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是装煤掉进焦窑的。”

“为什么会掉进去?因为煤堆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