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保守派反扑(儒家学者联名上书称“奇技淫巧毁我礼乐”)

徐乾学跪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他没有想到,第一个替铁路说话的,不是陆沉,不是方承志,不是任何一个铁路局的人——

是那个拨了四十年算盘珠子、以“持重”“谨慎”着称的钱扒皮。

萧云凰看向工部班列。

“周延儒,你有何言?”

周延儒出列。

他没有看徐乾学,也没有看钱谦益。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臣无奏对。臣只有一件东西,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展开铺平。

那是一幅地图。

不是疆域图,不是舆地总图,是——铁路规划图。

图中以朱线标注三纵三横:

京师—通州—天津—山海关。

京师—保定—太原—西安。

京师—济南—徐州—扬州。

通州—海州—松江—杭州。

汉口—武昌—长沙—广州。

成都—重庆—贵阳—昆明。

图侧有小字注:

“承平三十三年百工院铁路所拟,三十年铁路骨干网构想。全长八千七百里。工部存档。”

周延儒跪着。

“陛下,这幅图是方承志画的。他画了三个月,废稿三十六张,最后一稿定稿那夜,徐光启咽气了。”

“徐光启临终前,方承志把这幅图送进徐府,铺在他病榻前,指着那条京师至通州的红线说:

‘先生,这是第一条。后面还有八千七百里。’

“徐光启看了一刻钟。他说不出话,只是把手按在那条红线上,按了很久。”

周延儒的声音沙哑。

“陛下,徐光启死的时候,手还按在那幅图上。”

“臣不配议铁路。臣连这幅图都画不出来。”

“臣只是觉得——八千七百里。方承志今年三十四了,他画完这八千七百里,得画到什么时候?”

他叩首。

“臣请陛下,准他画下去。”

殿内仍是一片死寂。

徐乾学跪着,没有起身。

他没有反驳钱谦益的数字。

也没有反驳周延儒的图。

他只是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很久很久。

萧云凰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

“徐乾学。”

“臣在。”

“你方才说三件事。朕一一答你。”

她起身,没有用御座。她就站在丹墀之上,俯视满殿跪伏的臣工。

“第一,利归何人?”

“昌平米价涨二成,是因为昌平以前不通京师。粮商进不去,农家卖不出。铁路通了,粮商能进去,农家能卖出,城里米价降了三厘。”

“这叫利归何人?归买米的城里人,归卖米的乡下人,归运粮的商贾,归收税的户部——归所有人,唯独不归囤积居奇的奸商。”

“徐乾学,你可知奸商囤米是犯法的?顺天府去岁查办三家,枷号示众一个月。你若知道奸商在昌平囤米,为何不具名参劾,却在这里说‘利归商贾’?”

徐乾学伏地,不敢答。

“第二,女子以柔弱为德。”

“公输英二十三岁未嫁,指秃甲缺。朕问你:她愿嫁,有没有人愿娶?”

徐乾学语塞。

“她不愿嫁,有没有人敢强逼?”

徐乾学叩首:“臣……不知。”

“朕告诉你:她不愿嫁。她七岁学镗工,二十三岁镗出二十六丝公差。百工院想给她叙功,她说‘等铁路修到通州再赏’。”

“这样的人,你怜她‘形如槁木’?”

“她不需要你怜。她需要的是朝廷给她授官、给她俸禄、给她应得的尊重。”

萧云凰顿了顿。

“大夏立国以来,六部九卿从未有女官。朕承平三十二年破例,授陆明心太医院院判。”

“公输英的功绩,比陆明心差吗?”

无人敢答。

“第三,八十万两易一‘快’字。”

萧云凰的声音忽然放轻。

“徐乾学,你今年四十一,没吃过苦。”

“朕九岁那年,蓟州大疫。朕隔着一道城门,看着城内每日抬出尸体,从一日十具到一日百具,到城门紧闭,抬尸的人都没有了。”

“疫止后开城,城内三万户,存者不足三千。朕走过空无一人的街巷,檐下鼠尸累累,屋里白骨在床,无人掩埋。”

“那一年,蓟州到京师的官道上,每天有三百辆牛车运粮、运药、运棺材。牛车走十二天,走到半路,粮霉了,人死了,棺材里的尸体烂了。”

“如果那时候有铁路,火车走六个时辰。”

“朕那三千户百姓,能不能多活一千户?”

她看着徐乾学。

“你问朕,愿不愿意以八十万两易一‘快’字。”

“朕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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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跪伏,无人敢仰视。

萧云凰转身,回到御座前。

她没有坐下。

她只是把那道七十三人的联名书拿起来,缓缓折了两折,收入袖中。

“这道疏,朕收了。”

“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三位先生的书,朕读过。他们是有学问的人,朕敬重。”

“但他们没挨过饿,没守过城,没见过瘟疫过后满街无人收的尸体。”

“他们没有资格教朕,什么叫‘利’,什么叫‘义’。”

她扫视殿内。

“铁路照修。百工院照办。公输英该叙功就叙功,该授官就授官。”

“谁再以‘奇技淫巧’四字阻挠新政,孙传庭就是他的榜样。”

“散朝。”

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五。

乾清宫朝会后第三日,一道密旨发往南京、余姚、衡阳。

密旨的内容,史无明文。

但据《承平政要·卷四十三》所载:

“六月,上密谕江南三老。三老各以私函复,函中云何,外人莫得闻。唯是岁秋,顾炎武《日知录》手稿由弟子携入京师,献之国史馆,请录副传抄。黄宗羲辍讲‘日知’而改授‘格物’,湘西学者有请业于王夫之门下者,归而语人:‘南岳老人近日不问兴亡,只问火车何以行于铁轨而不陷。’”

没有人知道那三道密谕写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三封私函回了什么。

承平三十三年九月初九,顾炎武卒于昆山。

临终前,弟子问遗言。

他指着一册《日知录》,说:

“抄三份。一份送京师国史馆,一份……送昌平铁路局。”

弟子不解。

他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