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保守派反扑(儒家学者联名上书称“奇技淫巧毁我礼乐”)

“读到哪一句?”

“卷七,‘财用’篇。”

他翻开书页,指着一行被前人朱笔圈点过的文字:

“今天下之财用,困于上而匮于下者,其故有二:一曰冗官,二曰冗费。冗官之弊,人皆知之;冗费之弊,人皆见之。然冗费之所从出,则莫之察也。夫一驿马之费,岁百余金;一驿船之费,岁数百金。而一邑岁输不过千余金,是十驿而耗一邑矣。”

萧云凰读了一遍。

“顾炎武说驿站费钱。”

“是。他说驿马、驿船耗费太大,十个驿站就能吃掉一个县全年的赋税。”

“他主张裁撤驿站?”

“他主张革除冗费。但他没说怎么革——他写这书的时候,大明的驿站还在,大明的驿卒还在,大明的驿马还在跑。”

“他只能批评,拿不出办法。”

陆沉把书翻到另一页。

“天下有有治法而无治人,有有治人而无治法。三代以上,治法与治人合;三代以下,治法与治人分。”

萧云凰读罢,沉默。

“这是……在说本朝?”

“他在说所有的朝代。”陆沉说,“他说三代以后,制度和人总是错位。有好制度,没有好官员;有好官员,没有好制度。”

“那他有没有说怎么办?”

“没有。他写到这里,停了。”

萧云凰看着那道御案上的联名书。

“所以顾炎武守了一辈子,守到六十二岁,还是只能骂人,拿不出办法。”

“是。”

“那你呢?”萧云凰看着他,“你拿出的办法——铁路、火车、下水道、种痘、普查——这些办法,有没有让他那样的人闭嘴?”

小主,

陆沉默然片刻。

“没有。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问的问题,和我能答的问题,不是同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他问:人心坏了怎么办?礼乐崩了怎么办?三代之治怎么回得来?”

“我答不了这些问题。我只能答:昌平到通州的漕粮,铁路运比水运每石省三分银子;京师南城的下水道通了以后,霍乱发病少了七成;种痘法推广三年,天花死了多少人、活了多少人,户部统计司有数。”

“他关心的是‘道’。我关心的是‘路’。”

“道不同。”

萧云凰长久地看着他。

“那你怎么回这道疏?”

陆沉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放在御案上。

笺上只有一行字。

“臣陆沉,不敢言道,唯言路。路在脚下,愿与天下人共践之。”

萧云凰读了三遍。

她没有说“准”,也没有说“驳”。

她只是把这道素笺,和那封七十三人的联名书,并排放在御案右侧。

“朕明日朝会,会把这封书拿出来,问群臣。”

“你怕不怕?”

陆沉摇头。

“臣不怕他们反对铁路。”

“那你怕什么?”

陆沉默然良久。

“臣怕他们说得对。”

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二,卯时。

乾清宫殿座。

文武百官三百余人,依品秩列于丹墀之下。

这是承平三十二年以来,第一次御门听政。往常每月初八、廿三两次常朝,因萧云凰不喜繁文缛节,已废置多年。今日特旨重开,明发上谕只有四个字:

“有议待决”。

没有人不知道要议什么。

那道七十三人的联名疏,三日内已在京官中传抄殆尽。有人拍案叫绝,有人缄口不言,有人连夜写信向原籍师友通报——变天了。

萧云凰端坐御座,没有拿那道疏。

她只说了八个字:

“铁路一事,诸臣可议。”

沉默。

三百余人,鸦雀无声。

不是无话可说。是不敢先发。

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二,京师天气晴好,无风。乾清宫檐角的脊兽投下清晰的阴影,落在汉白玉丹墀上,把百官队列裁成明暗两半。

最先出列的是工科给事中徐乾学。

他是顾炎武的外甥,年四十一,承平十六年进士。此人以善属文着称,与弟徐元文并称“昆山二徐”。孙传庭致仕后,他隐约成为科道中“守正”一脉的新旗帜。

“臣徐乾学,有本。”

“奏。”

“臣读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诸先生《崇正学斥奇技疏》,中夜不寐,伏惟圣明裁察者三——”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其一:火车之利,利在商贾,不利农桑。京师至昌平铁路成,昌平米价三日内涨二成——非米贵,运费贱也。商贾趋利,昼夜贩运,城中米商积货待价,农家所获几何?此利归何人?陛下知之否?”

“其二:火车之害,害在人心。臣闻昌平机务段有女匠公输英者,以镗工擅名。其人工于器,然年二十三而未嫁,昼夜与铁为伍,指秃甲缺,形如槁木。女子以柔弱为德,今使习匠作之事、冒风雪之劳,此岂圣朝化民成俗之意乎?”

“其三:火车之费,费在国帑。户部奏报铁路试验线支银十一万两,通州干线预算八十万两。臣不知此八十万两何所出——加赋,则民不堪命;裁费,则官不能办;内库拨付,则天子无私财。八十万两非小数,陛下欲以此八十万两易一‘快’字乎?易一‘多’字乎?易一‘省’字乎?”

三问毕,满殿寂然。

徐乾学跪伏于地,不再言。

萧云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看向户部班列。

“钱谦益。”

钱谦益出列。

“臣在。”

“徐乾学问:铁路八十万两何所出。你是户部尚书,你来答。”

钱谦益沉默了约五息。

这五息里,殿内鸦雀无声。

“回陛下,”他终于开口,“铁路八十万两,户部拿不出来。”

殿内嗡然有声。

“然臣以为,此八十万两,当出。”

“何出?”

“漕运改折、海关加征、厘金整顿、盐课盈余——四者并举,岁可得六十万两。不足二十万两,臣请……裁户部公费、节各司冗役、并奏销册籍、省递铺驿马,凑之。”

徐乾学猛然抬头。

“钱尚书,你——”

钱谦益没有看他。

他跪着,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臣钱谦益,历事三朝,掌户部十二年。臣年轻时,以‘不增赋’为能;中年时,以‘善理财’为誉;如今老了,臣才知道——有的事,现在不花钱,以后要花十倍的钱。”

“铁路八十万两,是臣这辈子经手过的、最有数的八十万两。每根枕木、每根铁轨、每台机车,工部有账,百工院有物料簿,昌平机务段有验收签押。”

小主,

“臣信不过方承志,信不过公输英,信不过百工院那些年轻娃娃。”

“但臣信得过国师。”

“国师说这八十万两该花,臣就拨。”

他顿了顿。

“臣老了,该退了。退之前,让臣把这八十万两拨完。”

殿内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