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巨大惊吓,精神近乎崩溃,但身体无大碍。目前已被闻讯赶来的维也纳警方带走,进行例行询问和保护性拘留,暂时安全。”陆哲的汇报清晰、准确,冷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毫无感情的军事简报,不带任何个人色彩,“他所在的那个分区警局,有我们提前安排、身份干净的人,会确保他在询问过程中保持‘适当的沉默’,不会说出任何不利于我们后续行动的话。”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洞悉人性的冰冷,“你最后扔出的那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显然戳中了他最深的痛处。他现在内心的恐惧,对女儿死亡真相的渴望与对自身处境的恐慌,已经远远压倒了对警方那套程序的不信任。”
林晚握着电话,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赌对了!伯格教授那位早夭女儿艾米丽的死,果然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心结、最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他们最有效的突破口。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警方已经介入,警戒级别必然提高,我们想要再次接近他,恐怕会非常困难。”林晚提出当前的困境。
“等他被释放。”陆哲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对的、基于丰富经验和对人性深刻洞察而产生的笃定,“他会主动联系你的,一定会。他现在被巨大的恐惧和疑问包裹,如同溺水之人,急需找到一个情绪的宣泄口和一个看似可靠的庇护所。而我们,或者说,你这个‘知道内情’的‘苏琳’,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似乎能提供答案和保护的浮木。”
他的判断精准、冷酷,完全建立在对人性的精确算计和形势的冷静分析之上,不带丝毫多余的同情或侥幸。
林晚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脱口而出,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建立在纯粹任务关系上的、心照不宣的界限:“刚才……在咖啡馆外面……谢谢你。”她知道这话在此刻显得很多余,甚至可能有些不合时宜,或许会触及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职业性”的界限,但她觉得必须说出来。那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更像是对他那种沉默却沉重如山守护的一种确认和回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两秒钟的、异常突兀的沉默。只有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然后,陆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要低沉沙哑了少许,语调也发生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变化,甚至隐约夹杂着一丝极轻微的、像是刚刚结束快速移动或高强度对抗后、强行压制下去的细微气息不稳:“……份内之事。你的临场表现……也比预想的要稳定。至少,没被吓傻,反应还算及格。”
他最后那三个字——“没吓傻”——说得极轻,几乎像是透过电波时产生的错觉,带着一种与他平时戏谑毒舌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肯定意味,却让林晚握着电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跳似乎也跟着漏跳了一拍。他这是在……以一种他特有的方式,肯定她刚才在危机中的表现?
“保护好自己。耐心等待他的消息。”陆哲没有给她再深入思考或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语气迅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简洁和距离感,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那部老旧的手机,林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竟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在冰冷的手机塑料外壳上留下模糊的指印。和陆哲的每一次对话,无论长短,都像是在破解一道复杂而危险的谜题,你永远无法完全穿透他那副看似玩世不恭、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面具,窥探到其下隐藏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和想法。他像一个由无数层迷雾包裹起来的黑洞,吸引着人去探究,却又危险重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等待中变得异常煎熬而漫长。林晚独自待在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安全屋内,仔细地清洗并重新包扎了手臂上那处因剧烈动作而再次裂开、渗出新鲜血丝的伤口,冰凉的药液刺激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她强迫自己补充了必要的食物和清水,试图躺下休息,积蓄体力。然而,大脑却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超级计算机,无法停止高速运转。
她反复地在脑海中推演、复盘着咖啡馆遇袭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伯格教授可能掌握的核心信息究竟是什么,也……无法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清晰地回想起陆哲开枪的那一瞬间——那声震耳欲聋的狙击步枪咆哮,那个在对面楼顶一闪而逝、冷酷收割生命的黑影,以及他事后那轻描淡写、却又带着某种力量的三个字。
傍晚时分,当窗外的天色逐渐被染成一片沉郁的蓝灰色,那部安静了许久的老年手机,终于如同被注入生命般,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死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属于维也纳本地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