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后巷那冰冷潮湿、带着霉变垃圾和多年积尘腐败气息的空气,如同粘稠的液体,猛地涌入林晚灼热的肺腑,带来一阵辛辣的刺激感,却也让她高度缺氧的大脑获得了片刻的清醒。她背脊紧紧贴着身后粗糙不堪、布满湿滑苔藓和历史污渍的砖石墙壁,仿佛只有这坚硬的触感才能支撑住她微微发软的身体。
剧烈的心跳尚未平复,在胸腔里沉重而迅猛地撞击着,耳中依然残留着持续不断的嗡鸣,仿佛那声狙击步枪狂暴的咆哮、玻璃窗碎裂时刺耳的尖响、以及人群惊恐的呐喊,依旧在她敏感的耳膜深处反复震荡、回响,编织成一曲死亡与幸存交织的混乱交响。
陆哲……
这个名字,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清晰地浮现。他就在那里。在那个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更高处,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山峦,在她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用最直接、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为她,也为整个任务,悍然劈开了一条血路。这似乎已成了一种模式,每一次,在她被死亡的阴影紧紧缠绕、几乎窒息的时候,他总是会以一种近乎蛮横、不容拒绝的姿态,强行介入她的命运轨迹,用精准的子弹和冰冷的杀意,将那浓重的死亡阴影狠狠击碎,留下硝烟的气息和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左臂的伤口,因为方才那不顾一切的扑倒、以及奋力拖拽伯格教授逃离时剧烈的摩擦和牵拉,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灼热而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舌在舔舐着神经末梢。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了。求生的本能和任务的紧迫感如同两根鞭子,在她身后无声地抽打着。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维也纳警方的警笛声已经由远及近,如同织网般向着这片区域包围而来。更重要的是,钟叔那边的灭口行动,既然已经启动,就绝不可能只有咖啡馆那一轮失败的狙击,后续的追杀必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接踵而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作迅速而有条不紊。她快速脱下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上面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深褐色的咖啡渍和倒地时蹭上的灰尘。她熟练地将外套翻面,内侧是早已设计好的、另一种深灰蓝色和更为简洁休闲的款式。她将原本披散着的长发利落地挽起,塞进一顶与翻面后外套风格相配的深色鸭舌帽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仅仅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她整个人的形象和气质就发生了显着的改变,从一个略显文弱的年轻学者,变成了一个融入人群毫不显眼的普通路人。她必须赶在更大规模的搜捕网彻底张开之前,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消失在维也纳这座古老而复杂的城市迷宫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按照陆哲事先反复强调、并让她烂熟于心的紧急撤离路线,开始了移动。她穿过几条狭窄、阴暗、七拐八绕、仿佛永无止境的小巷,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不平,两侧是高耸的、墙面斑驳的古老建筑,投下沉重的阴影。她的脚步迅捷而轻盈,像一只受过严格训练的猫,充分利用着每一个视觉死角和不引人注意的通道。最终,她从一扇隐蔽的、通往某个废弃地下室的不起眼小门钻出,踏入了一条相对繁华、灯火通明、行人熙攘的商业街道。
瞬间从死寂的后巷踏入喧嚣的都市洪流,强烈的反差让她有片刻的恍惚。但她立刻调整过来,微微压低帽檐,将自己完美地融入身边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心跳随着步行的节奏逐渐趋于平缓,但全身的神经依旧如同拉满的弓弦,高度紧绷,眼角的余光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
她需要立刻确认伯格教授目前的情况,是生是死?是否安全?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知道,她最后那句如同赌注般抛出的、关于他女儿的话,是否真正击中了他内心最脆弱、最不设防的角落,是否在他被恐惧淹没的心中,播下了一颗怀疑与寻求答案的种子。
回到那个位于普通公寓楼内、经过伪装的临时安全屋,她反手将门锁死,加了第二道内锁,又习惯性地检查了门后自己设置的、极其细微的警示标记是否完好。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第一时间从隐藏处拿出了那部老式、仅有基本通话功能、无法追踪的老年手机,手指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按下了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刚刚响起,就被对方瞬间接起,快得仿佛那人一直就将电话握在手中,等待着这个信号。
“说。”陆哲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音是死一般的寂静,听不到任何杂音,仿佛他正身处一个绝对的真空环境。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冷静得像一块冰封万年的寒铁,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决定生死的一枪,以及随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都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一次寻常的战术动作。
“我脱身了,安全返回。伯格教授呢?他情况如何?”林晚摒弃所有杂念,言简意赅地汇报核心信息并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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