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看向那根柱子。
是根主梁,粗得两人合抱,一头压着墙板,另一头深深陷进地里。柱子表面焦黑,但没断,完整地横在废墟中央,像道闸门。
几个弟子正用麻绳捆柱子,想合力拉开。但绳子绷紧了又松,柱子纹丝不动。有人脱力,瘫在地上喘气。
林夜走到柱子前。
他伸手摸了摸柱身。木头被火烧过,表面碳化,一摸一手黑灰。他闭上眼,体内那股虚乏感还在翻腾,像口枯井。
但他还有链子。
链子缠在腕上,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他心念一动,催动那点微薄的感应。链子深处,那粒“元”轻轻一颤。
温润的力量流出来。
很细,像条小溪,顺着经脉淌到掌心。他掌心贴上柱子,力量渗进去。不是硬推,是渗,像水渗进干涸的木头。
柱子内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碳化的木质在软化,纤维一根根断开。从内部断开,悄无声息。表面看不出来,但重量在减轻。
“再拉。”林夜说。
弟子们愣住,互相看看。但还是抓起麻绳,喊了声号子,用力。这次柱子动了,缓缓被拖开一尺。底下露出缝隙。
缝隙里伸出一只手。
手很瘦,沾满灰,五指蜷着。指尖在颤。
“挖!”有人吼。
众人扑上去,用手扒,用断剑撬。很快挖出个洞口。底下是个狭窄的空间,被几块倒下的药柜撑着。里面蜷着四个人。
最外面的是个老者,花白胡子被血染红。他怀里抱着个少年,少年已经不动了。老者眼睛还睁着,看到光,瞳孔缩了缩。
“李师伯!”弟子们哭喊。
林夜跳下去。空间低矮,他只能弯腰。空气混浊,满是尘土和血腥。他探了探老者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又探那少年,身体已经凉了。
后面还有两人,一男一女,都年轻。女的昏迷,男的还有意识,眼睛半睁,看到林夜,嘴唇动了动。
“先救……师妹……”他气若游丝。
林夜没说话。他单手托起老者,递向上面的手。又抱起那女子,也递上去。最后是那男子。男子被拉上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死去的少年。
眼神空空的,没有泪。
四人被抬到旁边空地。有人拿来水囊,小心喂水。老者呛咳起来,咳出带血的沫子。他抓住喂水弟子的手腕,攥得死紧。
“还……还有多少人?”他哑声问。
弟子哽咽,答不上来。
林夜站在废墟边,看着陆续被抬出来的尸体。三具,五具,七具。摆成一排,盖着破布。布不够,有的只能盖脸。
风吹起破布一角,露出底下青白的面孔。
都是年轻的脸。
林夜转身,看向主峰方向。大殿屋檐下,隐约能看到周擎的身影,正指挥人搭临时棚子。苏璃应该被安置在棚子里了。
他腕上的链子忽然一烫。
烫得很轻微,像被火星溅到。他低头,看见链子中央那个闭眼图案,似乎……动了一下。眼睑的线条,比刚才清晰了一丝。
他皱眉。
“林师兄!”有人喊他。
是刚才带路的弟子,跑过来,脸上带着惶急。“西边练武场那边,又挖出几个……但伤太重,止血的药粉用完了。刘师姐问,能不能去库房找找……”
林夜抬眼。“库房在哪?”
“在北峰,但路塌了,过不去。”弟子声音发苦,“绕道的话,得翻后山,天黑前回不来。”
林夜沉默片刻。
“带我去练武场。”他说。
练武场比药堂更惨。
地面整个裂开,一道深沟横贯中央,沟里还在冒黑气。场边原本有排兵器架,现在全倒了,刀剑散落一地,不少已经折断。
小主,
伤员被抬到唯一完好的凉棚下。
棚子小,挤了十几个人,个个血淋淋的。有个女弟子腹部被划开,肠子露出来,她用手捂着,脸色死白。旁边的人在哭,手忙脚乱想塞回去,但一碰她就惨叫。
林夜走过去。
他蹲下,看了眼伤口。很深,边缘发黑,邪气残留。普通药粉没用。他撕下自己袖口还算干净的内衬,扯成条。
“按住她。”他对旁边人说。
两人上前,压住女弟子肩膀和腿。林夜将布条浸在水里,拧干,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女弟子身体剧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夜指尖凝起一点微光。
是链子里那粒“元”反哺的残余,极淡,几乎看不见。他引着那点光,顺着伤口边缘走了一圈。黑气触到光,嗤嗤作响,慢慢消散。
伤口不再渗黑血。
但皮肉翻开,还是吓人。林夜用剩下的布条裹紧伤口,打了个结。女弟子喘了口气,眼神涣散,但呼吸平稳了些。
“撑住。”林夜说。
女弟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血污里。
林夜起身,看向其他人。
断腿的,裂骨的,烧伤的。每个都急需救治,但没药,没人手。他站在原地,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
他想起血池底那道闪光。
当时没看清,现在却莫名清晰起来。是块碎片,银白色的,嵌在白骨堆里。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那纹路……很像链子上的图案。
他心跳漏了一拍。
“林师兄!”又有弟子跑过来,这次是个少年,脸上稚气未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后山……后山崖洞那边,埋了好多外门弟子!王师叔带人去挖,但石头太大,挖不开……”
少年哭得打嗝。“王师叔说……说再挖不开,里面的人就憋死了……”
林夜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