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余烬悲歌

人群挪出血谷。

林夜走在最后,背脊挺得笔直。他左脚踩下去时晃了晃,又站稳。赵莽在他前头,一瘸一拐,左肩塌着,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染红半边袖子。

风卷着砂石打在脸上。

砂是红的,沾了血,打在人脸上留下细小的红点。没人擦,都麻木地走着。脚步声拖沓,混着压抑的抽噎。有个女弟子走着走着突然跪倒,吐出一口黑水。

没人扶她。

她自己爬起来,抹了嘴,继续走。眼神空空的,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

林夜回头望了一眼。

血谷入口正在合拢。两侧山崖缓缓向内挤压,石头滚落,砸起尘土。缝隙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条黑线。黑线颤了颤,也消失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里那股甜腥味,还黏在鼻腔深处,洗不掉。

柳清儿醒了。

她被人搀着走,眼皮半耷着,瞳孔涣散。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搀她的弟子凑近听,摇摇头,没听清。

林夜看见她左手攥着。

攥得很紧,指缝里露出一点银色。是那枚簪子,断了一半,尖头刺进掌心,血顺着腕子往下淌。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队伍拐过山坳。

前面豁然开朗,是宗门的外围广场。广场地面裂了,裂缝像蛛网,从中央向四周辐射。裂缝里填着黑灰,风一吹,灰就扬起来,扑人一脸。

灰里有焦糊味。

混着木头烧尽的呛人气,还有一丝……肉烧焦的臭。广场边缘倒着几根柱子,柱子原本是白玉的,现在熏得漆黑。柱脚压着东西,看形状是具尸体,烧得蜷缩起来,像只虾。

林夜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人群也停下。所有人都看着广场,没人说话。只有风在呼啸,卷着灰在裂缝间打旋。

远处有哭声。

细细的,断断续续,从倒塌的屋舍后面传过来。哭两声,停一会儿,又哭。声音很哑,像破了的风箱。

“走。”林夜说。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队伍又开始挪动,踩过裂缝,踩过灰烬,踩过那些辨认不出原状的黑块。

林夜经过一根断柱时,瞥见柱子上有字。

是宗门的戒律条文,刻得深,现在被火燎得模糊。只剩最后一句还能看清:“……护道统,守苍生。” “生”字那一横烧裂了,裂痕歪歪扭扭,像道嘲弄的笑纹。

他移开目光。

广场尽头是通往主峰的石阶。石阶原本有九百九十九级,现在塌了大半。碎石堆在坡上,大的有磨盘大,小的能硌脚。幸存的长老正组织还能动的弟子清理,但人手太少,进度慢得像爬。

周擎抱着苏璃,停在石阶前。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抱人的手臂在抖,抖得很明显。他试着抬脚,踩上一块石头,石头一滑,他整个人踉跄。

林夜上前,伸手托了一把。

周擎稳住,喘了口气,汗从额角滴下来。“多谢。”他说,声音虚浮。

林夜没应声。他看向苏璃。她还在睡,脸侧贴着周擎胸口,睫毛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瓷白,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像件易碎的瓷器。

林夜喉结滚了滚。他转头,看向石阶上方。主峰的大殿还立着,但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殿前的铜鼎倒了,滚下台阶,卡在半道。

鼎里原本燃着长明香。

现在香灰撒得到处都是,混着泥,踩上去软趴趴的。风把香灰吹起来,空气里飘着一种陈旧的、带着微甜的气味,和焦臭混在一起,古怪得很。

他们开始爬石阶。

赵莽爬得最吃力。他右腿使不上劲,全靠左腿和双手撑着。手掌按在碎石上,很快磨出血。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额上青筋暴起。

柳清儿被人半拖半架着往上走。

她眼睛渐渐聚焦,看向四周。看到碎裂的台阶,看到倾倒的铜鼎,看到远处歪斜的牌楼。她嘴唇抿紧了,攥着簪子的手又用力几分,血滴得更快。

爬到一半,林夜听见有人在喊。

喊声从侧方传来,急切,带着哭腔。是个年轻弟子,脸上抹得乌黑,只剩一双眼睛通红。他连滚带爬冲过来,扑到周擎脚边。

“周师叔!药堂……药堂全塌了!”弟子声音嘶哑,“李师伯他们……他们还在下面压着!挖不出来,人手不够……”

周擎身体晃了晃。

他低头看着弟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林夜看见他眼眶瞬间红了,血丝爬满眼白。他抱紧苏璃,指节捏得发白。

“还有多少人能动?”林夜问。

弟子愣住,转头看他,眼神茫然。显然不认识林夜,也不知道该不该答。

“说。”林夜声音冷下来。

弟子一颤。“能、能走路的,大概三四十个……但都带伤。还有十几个重伤的,躺在那边棚子底下,没药,只能硬熬。”

林夜看向周擎。“你先带掌门上去。找地方安顿。药堂的事,我去看看。”

小主,

周擎猛地抬头。“你?”

“我能处理。”林夜打断他。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小事。“赵莽,你跟着周长老。护好掌门。”

赵莽撑着石头站起来,闷声应了。

周擎盯着林夜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最后他点了点头,抱着苏璃,继续往上爬。脚步比刚才更沉,背影佝偻。

林夜转向那弟子。“带路。”

药堂在主峰东侧,原本是片宽敞的院落。现在只剩一片废墟。木梁断成几截,砖瓦堆成小山,缝隙里能看到压扁的药柜,还有散落的草药。

草药被灰盖住,看不出颜色。

十几个人正在挖。用手挖,用断剑撬,用肩膀顶。个个满手是血,指甲翻裂。有人挖着挖着,突然瘫坐在地,捂着脸哭起来。

哭声很快被淹没。

因为废墟底下传来敲击声。很微弱,咚,咚,咚,每隔几下响一声。像垂死的心跳。

林夜走过去。

他蹲下,把手贴在一块倒塌的墙板上。板子还温着,底下有热气透上来。他凝神听,听见细微的喘息,还有压抑的呻吟。

“下面还有几个?”他问旁边挖土的弟子。

弟子摇头,脸上糊着血和泥。“不知道……李师伯,张师兄,还有两个药童……进去找伤患,就没出来。”他说着,眼圈又红了。“这柱子太沉,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