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老爷!恭喜夫人!少奶奶生了一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稳婆喜气洋洋地出来报喜。
周夫人激动得差点晕过去,连声念佛,当即重赏了所有下人。周文轩亦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隔着帘子对虚弱的沈玉琳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急着去看新生的儿子。
小小的婴儿被包裹在锦绣襁褓中,皮肤红皱,眉眼却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周文轩看着这个承载着周家嫡系香火、证明他“能力”的儿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满足感。这是他的嫡长子,周家未来的希望。
消息很快传到沈府,王氏喜不自胜,立刻备了厚礼前去看望。看到女儿虽然疲惫却安然无恙,又抱着健康的外孙,王氏笑得合不拢嘴,对着周夫人又是一番感谢。周府上下,一片欢腾,庆贺嫡孙诞生。
然而,在这片铺天盖地的喜悦之下,只有两个人,心中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惊涛骇浪。
沈玉琳虚弱地躺在产床上,看着被乳母抱在怀中、终于安然落地的儿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是喜悦,更是无尽的后怕与辛酸。这个孩子,是她用生命冒险、日夜提心吊胆保下来的。看着他那张小脸,她仿佛看到了韩明轩清俊的眉眼。这是他们的儿子,却要冠以周姓,叫另一个男人父亲。这份隐秘的痛苦与罪恶感,在巨大的生育疲惫后,更加清晰地啃噬着她的心。但无论如何,孩子平安,她在周家的地位彻底稳固了。为了孩子,她必须继续演下去。
而另一个心如油煎的人,是韩明轩。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他正在整理文书。同僚们闲聊般说起周侍郎家喜得嫡孙,周文轩今日告假云云。韩明轩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片。他猛地低下头,掩饰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剧烈收缩的瞳孔。
生了……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那是他的骨肉!他和琳儿的孩子!平安来到这个世上了!他多想立刻飞奔过去,看一眼那孩子,抱一抱虚弱的琳儿!
可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与无力。那是“周”家的嫡孙,万众瞩目。他韩明轩,孩子的亲生父亲,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说这个消息。孩子会在周家长大,叫周文轩父亲,接受周家的教养,将来继承周家的家业……而他,可能永远只是孩子生命中一个模糊的、甚至不存在的影子。
这种咫尺天涯、骨肉难认的痛苦,几乎让他窒息。他坐在值房里,听着同僚们热闹的议论和恭喜周家的话语,只觉得字字如刀,割在他的心上。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平静甚至略带客套恭喜的表情。
下衙回到御赐的宅邸,面对父母欣慰于他仕途顺利、盼着他早日娶亲生子的念叨,韩明轩更是无言以对。他独自关在书房,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酒入愁肠,化作了更深的思念与煎熬。
琳儿,你受苦了……我们的儿子,他长得像谁?你可安好?
他多想不顾一切地去周府附近,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那传出婴儿啼哭的院落。可他不能。他如今是朝廷官员,无数眼睛盯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更会连累琳儿和孩子。
“等我……一定要等我……” 他对着虚空喃喃,眼中布满血丝,既有初为人父的激动,更有深不见底的忧虑与坚定。孩子出生了,这纽带更加真实,也意味着风险更增。他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爬得更高,才能在未来某一天,或许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可能,去争取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春夜寒凉,韩明轩的心却比夜色更冷,更沉。顾宅的欢声笑语与周府的喜庆喧闹,都与他无关。他拥有的,只有这御赐宅邸的孤寂清冷,胸腔里翻腾的、不能为人道的父爱与相思,以及那条越发崎岖险峻、却不得不走下去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