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冰冷的数字如针般刺进他的眼睛。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父亲饿死在草堆里,母亲抱着他啃观音土;想起十六岁那年,瘟疫夺走了最后一个亲人,他穿着破衣烂衫跪在皇觉寺门口乞讨。正是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让他在登基后立下规矩:朱家子孙,世世皆食岁禄,永享富贵。可他从未想过,这份用血泪换来的 “富贵”,百年后竟会成为大明的催命符。
殿内死寂无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林枫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见朱元璋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他指尖划过账册的沙沙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良久,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退下吧。标儿留下。”
林枫心中一松,与铁弦、夏元吉、周肃甫一同叩首起身,蹑手蹑脚地退出殿外。走到宫门口,周肃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对林枫道:“格物伯,你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林枫苦笑摇头,目光却望向谨身殿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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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只剩朱元璋与朱标父子二人。朱元璋走到暖阁坐下,内侍连忙奉上热茶,却被他挥手斥退。他指了指对面的锦凳:“坐吧。”
朱标依言坐下,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中一阵酸涩。自他记事起,父亲永远是威严的、果断的,从未有过这般颓丧的模样。
“标儿,” 朱元璋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摩挲着杯壁,“咱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最盼的就是能吃上一口热饭。后来领兵打仗,见了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咱就发誓,若有朝一日得了天下,一定要让咱的子孙后代,再也不用受那饥寒之苦。”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皇明祖训》里写‘世世皆食岁禄’,咱以为这是对子孙最好的安排。可今日听你们一算,百年后竟要拖垮国库…… 咱真的错了吗?”
朱标连忙起身,跪伏于地:“父皇何出此言!祖训之本意,是护佑宗室、稳固国本,绝非错处。只是时势变迁,当初立制之时,宗室人口尚少,未曾料到子孙繁衍如此之速,这非祖训之错,乃时势之变也。”
“时势之变……” 朱元璋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可祖训是咱亲手拟定的,要传之万世的。若是改了,后世子孙会不会说咱当年思虑不周?”
“父皇,《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朱标膝行半步,语气恳切,“当年商汤伐桀、武王伐纣,皆是因时势已变,旧制难继。父皇推翻暴元,创立大明,不正是顺应时势之举吗?如今宗室之弊尚未显现,若能早做调整,绝非否定祖训,而是为了让祖训能真正传之万世。”
朱元璋沉默了,他望着暖阁外的落叶,思绪飘回了洪武三年。那天他在奉天殿册封诸王,看着儿子们身着亲王冕服跪拜谢恩,心中满是骄傲。他以为自己给了他们最安稳的未来,却没料到这份安稳竟藏着如此大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