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残页被两名侍从共同展开。那是一幅古怪的星图:北斗被画成等距的机械齿轮,紫微垣星辰之间连着细密的虚线,旁注一行小字——“璇玑运转,七政循轨,问齿轮齿数比若何,可使天枢至摇光之旋速合七曜周期?”
婉儿怔住了。这根本不是天文题,而是赤裸裸的暗示——星图描绘的正是她三日前夜探和府时,在璇玑楼顶层瞥见的西洋机械模型!那台由黄铜齿轮组构成的仪器,当时她就怀疑是某种天文计算器。
和珅在试探她是否潜入过禁地。
更要命的是,星图下方还有一行朱批:“此器乃英吉利使团所献,名曰‘天体谐律仪’。”落款处盖着乾隆的私人小玺。
皇帝知道这台仪器的存在,甚至默许和珅用它设局。
琵琶声陡然转急。林翠翠在庭院中跳起了胡旋舞,金铃脆响搅乱了宴厅凝滞的空气。借着这阵骚动,婉儿看见张雨莲朝她微微颔首——那是暗号,表示已从门客处套出关键信息:璇玑楼的机关核心,正是齿轮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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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看向星图。那些齿轮比标注不是随意设置的,每一组数字都暗合行星会合周期:水星115.88日,金星583.92日,火星779.94日……如果将这些周期转换为最小整数比——
“需用连分数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先求地金二星周期之比。583.92除以365.26,得1.598。其连分数展开为[1;1,1,3,1...]”
狼毫笔在宣纸上疾走。她不仅写出了比例,还画出了三级减速齿轮组的简易构图。这是机械设计基础课的内容,教授曾笑言:“齿轮是工业革命的牙齿。”而今这口“牙齿”,正咬在十八世纪末夜的咽喉上。
当她标出最后一个齿数“127”时,那位一直沉默的西洋传教士忽然站起身。他戴着单边眼镜,深蓝眼睛像结了冰的海洋。
“这位女士,”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您所用的连分数算法,是去年刚在巴黎科学院发表的新成果。而齿轮设计——”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与格拉斯哥大学密藏的一份手稿几乎一致。”
宴厅彻底安静了。连庭院中的舞乐都适时停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婉儿握着笔的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暴雨夜,图书馆古籍部那本自动翻页的《红楼梦》;想起陈明远猜测的“信物共鸣”;想起璇玑楼里那台对着月亮的西洋镜。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串联成可怕的图案——
他们不是唯一在寻找信物的人。
甚至可能不是唯一穿越时空的人。
“约翰神父过誉了。”和珅忽然笑着打圆场,“天下学问本同源,中西解法偶合,亦是美谈。”他抬手示意歌舞继续,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席间助兴的小戏。
但婉儿看见了更多:和珅与那传教士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乾隆派来监宴的太监在屏风后做了个手势;张雨莲袖中滑出一枚铜钱——那是警告,代表“已暴露三成”。
她强迫自己重新坐下,端茶的手稳如磐石。茶汤映出穹顶彩绘的蟠螭纹,那些古代祥兽在波光里扭曲变形,像要挣脱藻井扑下来。
“姑娘才学,实乃罕见。”和珅亲自为她斟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夜光杯中荡漾,“老夫近日得了一套《古今图书集成》,其中天文历法卷多有不明处。若姑娘得闲,可愿来府中共同参详?”
这是明谋。邀请她进入璇玑楼,踏入准备好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