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又看了看两人身上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有苏清鸢手中紧紧攥着的行囊,迟疑了片刻,才点点头:“二位稍等,我去问问老爷。”
门再次关上,苏清鸢和陆景年站在门外,耐心等待。寒风卷着黄沙,吹得两人头发散乱,苏清鸢将披风又拢紧了些,目光落在院墙上。院墙很高,上面爬着一些干枯的藤蔓,藤蔓的根部已经发黑,看样子已经枯死多年。墙头上有几个缺口,像是被人刻意凿开的,又像是年久失修自然崩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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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院门再次打开,老仆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老爷请二位进去。”
两人迈步踏入宅院,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此时叶落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勾勒出萧瑟的轮廓。树下散落着一些干枯的槐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院子的地面是用青石板铺成的,石板之间长着一些细小的杂草,透着几分荒凉。正屋的门开着,门口挂着一幅褪色的竹帘,竹帘上绣着的兰草图案已经模糊不清。
一个身着藏青色棉袍的老者,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这老者便是顾老爷子,他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虽浑浊,却透着几分锐利,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他的手指枯瘦,却很有力,握着茶杯的姿势沉稳,杯中的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
“坐吧。”顾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苏清鸢和陆景年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老仆端上两杯热茶,茶杯是粗瓷的,上面印着简单的兰草花纹。茶水的香气清淡,带着几分苦涩,应该是本地出产的茶叶。老仆端完茶,便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气氛有些沉闷。
“沪上来的?”顾老爷子呷了一口茶,抬眼看向他们,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什么,“是为了点翠技艺来的?”
“晚辈是为了缠枝点翠簪而来。”苏清鸢直言不讳,从怀中取出龙华塔下的残卷,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残卷是用桑皮纸制成的,质地坚韧,上面的字迹是用松烟墨书写的,虽然有些泛黄,却依旧清晰。她将残卷递了过去,“老爷子请看,这残卷上的线索,指向凉州,指向您顾家的点翠技艺。”
顾老爷子接过残卷,枯瘦的手指拂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当看到“翠羽栖凉州,枝缠非遗脉”这行字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惋惜,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悲愤。
“缠枝点翠簪……”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追忆,“那是顾家的传家宝,也是当年先帝赏赐的物件。当年,先父在造办处当差,为太后制作了一套点翠凤冠,太后龙颜大悦,便赏赐了这支缠枝点翠簪。这支簪子,用的是南海进贡的上等翠羽,经过七十二道工序,耗时三个月才制成。簪身上的缠枝莲纹,每一笔都栩栩如生,翠羽的色泽,如同雨后的青山,鲜亮夺目。”
顾老爷子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当年的往事:“我从小就跟着先父学做点翠,这支簪子,是我亲手擦拭保养了几十年。本想把它传给顾盼,让他好好守护,传承顾家的点翠技艺,可没想到……”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三年前,我那不成器的孙子顾盼,偷了簪子和图谱,就不见了踪影。”
“顾盼?”苏清鸢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幽蛇阁的人,是不是也在找他?”
顾老爷子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惊讶:“你们怎么知道幽蛇阁?”
“我们在沪上,便与幽蛇阁交过手。”陆景年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幽蛇阁觊觎三大古簪,分别是缠枝莲纹银簪、菱花形玉簪,还有您顾家的缠枝点翠簪。他们妄图集齐三支古簪,以此掌控中华非遗技艺的根基,谋夺不义之财。我们一路追查,发现他们从沪上出发,分三路前往西北,其中一路的目标,定然是凉州,是缠枝点翠簪。”
顾老爷子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残卷,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三年前,顾盼那孩子,一心想要将点翠技艺发扬光大,让这门手艺不至于埋没。可他太年轻,太急功近利,总觉得凭着自己的手艺,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有一天,他带回一个陌生人,说是能帮他筹集资金,开办点翠工坊,还能把生意做到西域去。我见那人心术不正,劝过顾盼,说幽蛇阁在江湖上声名狼藉,专做伤天害理的勾当,可他偏偏不听,还说我思想保守,跟不上时代。”
说到这里,顾老爷子的声音哽咽了,眼角泛起了泪光:“那天晚上,他就偷走了家里的缠枝点翠簪和祖传的点翠图谱,留下一封信,说要去西域寻找最好的翠羽,做出最好的点翠首饰,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家的手艺。我派人四处寻找,走遍了凉州城,又派人往西域去打听,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直到半年前,幽蛇阁的人找上门来,穿着黑衣,带着刀,逼问我簪子的下落。我谎称簪子早已遗失,他们不信,在院子里翻了个遍,还把我绑起来打了一顿,幸好老仆拼死呼救,邻居们赶来,他们才悻悻离去。从那以后,我就闭门谢客,再也不敢见外人,生怕再惹上麻烦。”
苏清鸢听着,心中五味杂陈。顾盼的初衷或许是好的,想要传承非遗技艺,可他识人不清,被幽蛇阁的花言巧语蒙骗,最终误入歧途,不仅害了自己,也连累了整个顾家。她想起自己在沪上守护非遗技艺的种种经历,那些坚守匠心的匠人,那些濒临失传的手艺,心中更是坚定了要找回顾盼、追回簪子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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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爷子,您可知顾盼可能去了哪里?”陆景年问道,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顾老爷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他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封信,说要去西域,寻找最好的翠羽。凉州往西,就是茫茫戈壁,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域诸国,那里城邦林立,路途遥远,黄沙漫天,想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我派人去西域找了一年,走遍了龟兹、于阗、疏勒等国,都没有他的音讯,后来实在没办法,才撤了人。”
西域?苏清鸢和陆景年对视一眼,都觉得此事并非偶然。丝绸之路从凉州往西延伸,贯穿西域诸国,那里不仅是商贸要道,更是诸多非遗技艺的交融之地,比如于阗的玉雕、龟兹的乐器、疏勒的纺织,都是中华非遗的重要组成部分。幽蛇阁的人,说不定也已经往西域去了,他们不仅要找顾盼,找缠枝点翠簪,或许还在觊觎西域的非遗技艺。
“老爷子,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顾盼,追回缠枝点翠簪。”苏清鸢站起身,郑重地说道,语气坚定,“点翠技艺是中华非遗的瑰宝,凝聚着祖辈的心血和智慧,绝不能落入幽蛇阁之手。我们不仅要追回簪子,还要帮您劝回顾盼,让顾家的点翠技艺能够传承下去。”
顾老爷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侧沉稳的陆景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内室,步伐有些蹒跚,却很坚定。片刻后,他拿着一个锦盒走了出来。这锦盒是紫檀木制成的,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虽然有些陈旧,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锦盒的锁扣是铜质的,上面镀着一层金,已经有些褪色。
“这是顾家仅剩的一点点翠半成品,还有一本残缺的技艺札记。”顾老爷子将锦盒递给苏清鸢,语气诚恳,“这半成品,是顾盼十五岁时做的,虽然还有些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顾家点翠的神韵。这本札记,是我父亲留下的,上面记录了顾家点翠的一些核心技艺,比如翠羽的选取、处理,点翠的针法、配色,还有一些失传的技法草图。我老了,身子骨不行了,顾家的点翠技艺,不能就此失传。你们带着这些东西,去找顾盼吧。或许,看到这些,他能明白,真正的传承,不是靠金钱,而是靠匠心,靠坚守,靠对技艺的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