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轮盘在高温燃气测试台中缓缓旋转,像一颗承受着恒星引力的金属星球。它沉默着,将一切应力、应变、微观尺度的磨损与抗争,都隐藏在精密抛光的外表之下。
只有附着在侧旁的“谛听”传感器,如同贴耳倾听的医生,捕捉着那些人类听觉无法触及的呻吟与低语——细微的声发射,交变的电磁扰动。
苏州,燧人总部地下实验室。
林海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眼皮因为连续熬夜而沉重,但眼神却异常明亮。Phase 0模型的“学徒”正在接受新一轮“调教”。这一次喂给它的,是MTU现场传回的最新数据,包含了上次演示时标记出的那个“低置信度异常”及其后续。
MTU的额外复检并未发现肉眼可见的缺陷,但精密仪器检测到该榫槽涂层界面区域的局部声阻抗有极其微弱的、处于仪器误差边缘的变化。这个结果模棱两可,却让林海团队如获至宝。
“看这里,”周宇指着模型对那“异常”三秒信号的分析回溯,“模型最初匹配到的‘疑似界面微扰动’特征,其能量衰减模式,与MTU检测到的声阻抗微弱变化区域,在空间位置和理论上可能的影响模式上,存在相关性。”
“相关性,不是因果性。”陈敏提醒道,她刚刚结束与“九天”算法支援团队的电话会议,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无法证明是模型的提示导致了复检,也无法证明那微弱的声阻抗变化一定是未来缺陷的前兆。这甚至可能只是噪声。”
“但在工业监测领域,尤其是在预防性维护中,‘相关性’和‘早期预警’常常比确凿的‘因果性’更先到来,也更有价值。”林海缓缓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宣称发现了什么,而是把这次‘相关性的成功嗅探’作为一个强化样本,喂给模型,同时调整它的判别阈值——让它对这类信号模式稍微再‘敏感’一点,但又要控制住误报率。”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游戏,如同在悬崖边调整天平。过于敏感,警报频发,工程师会麻木;过于迟钝,则可能错过真正的危险信号。
“距离内部预演还有十天。”林海看向团队,“模型需要至少再经过三轮这样的‘真实异常样本强化’和‘模拟噪声抗干扰训练’。数据,我们需要更多有标签、哪怕标签模糊的真实数据。”
“沈南星那边压力已经很大了。”陈敏叹了口气,“MTU不可能总为我们做额外复检。而且,昭栄……”
她没有说下去,但实验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昭栄的阴影,如同测试台外无声旋转的涡轮盘,看不见的应力场已经笼罩过来。
德国,慕尼黑郊区的一处物流仓库。
沈南星看着第一批通过那家德国本土物流公司渠道运抵的“拆分核心模块”被开箱查验。货物包装专业,单据齐全,清关过程异常顺利,比预估时间快了整整五天。物流公司的现场负责人是一位名叫汉斯的中年人,动作干练,话不多,但眼神里有一种见过风浪的平静。
“沈先生,首批货物完整,请您签收。”汉斯递过签收单,没有多余寒暄。
“非常感谢贵公司的高效服务。”沈南星签下名字,状似随意地问道,“这次通关如此顺利,想必贵公司在海关方面很有经验。”
汉斯露出一丝职业化的微笑:“我们只是按照最规范、最透明的流程操作。德国海关重视规则,只要文件清晰、货物合规,通常不会有无故拖延。”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与审查部门的良好沟通渠道,也是专业服务的一部分。”
这句话意味深长。沈南星点点头,没有深究。他支付了费用,标准市场价,没有折扣,也没有附加条件。对方干脆利落地离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单普通的生意。
太干净了,反而让沈南星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穆勒的影子似乎就藏在这高效与规范的背后。
货物很快被送往MTU试用点进行补充安装。试用得以继续,施密特博士那边没有再传来新的压力,但也没有进一步的热情。一切仿佛回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
然而,就在沈南星稍微松了口气的下午,托马斯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沈总,这是法务刚传来的消息。我们之前申请在欧盟几个国家注册‘谛听’系统相关数据分析方法的临时专利,以构筑防御性专利池,其中在德国的申请被正式驳回,理由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已有在先技术形成充分公开,缺乏必要创新高度’。”
“在先技术?”沈南星接过文件,“查清是谁的专利吗?”
“正在查,但专利局引用的参考文献很模糊,指向一些……发表于行业内刊、流传度很低的早期会议报告,以及某些企业未公开的技术白皮书摘要。”托马斯语气沉重,“法务怀疑,这是有人系统性检索并提交了针对性极强的‘现有技术’证据,目的就是阻碍我们的专利布局。手法很专业,而且对德国专利审查员的偏好非常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