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残雪封旧梦,寒剑待新霜

南屏旧梦 做个抱花富 3747 字 7个月前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在雨夜里哭得撕心裂肺的自己。

就能看见那个在门槛上等着一封永远也不会来的信的傻瓜。

这里全是回忆。

那些回忆像是长在墙角的青苔,铲不净,刮不掉,阴雨天里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我若是继续留在这里,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些回忆活活勒死。

那离开吗?

天下之大。

南有烟雨江南,北有大漠孤烟。

曾经的凌微,做梦都想去闯荡江湖。

她想去看看话本子里的侠客行,想去尝尝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快意。

那时候,她以为江湖是自由。

可现在。

我看着这漫天的风雪,只觉得茫然。

江湖?

江湖在哪里?

是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还是有恩怨的地方才是江湖?

我已经没有恩怨了。

我的恩,报完了。

我的怨,埋了。

我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一个空壳子,去哪里都是流浪。

没有家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客。

家。

这个字眼,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股子酸涩的血腥气。

我曾经以为,苏世安就是我的家。

他那间竹屋,他煮的那壶茶,他书案上的那一炉香。

那就是我这一生想要抵达的终点。

为了这个家,我抛弃了道心,背叛了师门,像个疯子一样把自己所有的尊严都捧上去献祭。

结果呢?

他亲手把那个家砸碎了。

连个瓦片都没给我留。

那我还能去哪儿?

回道姑庵继续做那个没心没肺的小道姑?

回不去了。

道心已破,尘缘已染。

我现在这副样子,穿上道袍也是个亵渎神明的罪人。

还俗?

嫁个寻常汉子,相夫教子,了此残生?

哪怕只是想一想,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的痉挛。

这世上的男子。

见过了最好的,也见过了最狠的。

余下的,皆是尘埃。

我看不上。

也不想看了。

我就像这落在掌心的雪。

天不要我。

地也不留我。

悬在半空,身不由己。

只能等着太阳出来,一点点把自己熬干,化作一缕轻烟散了,才算是解脱。

“唉……”

我又叹了一口气。

这气叹出来,化作一团白雾,在眼前散开。

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那个站在院子里的身影。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

她站在老槐树下,离我不远,也不近。

身上落满了雪。

就连那灰色的道冠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快要和这棵枯树融为一体了。

是师父。

我的呼吸窒了一瞬。

这一年来,我躲着所有人。

尤其躲着她。

我怕看见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怕看见她眼底那一抹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更怕看见她对我那种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包容。

我是个孤儿。

是她把我捡回来的。

她教我识字,教我习武,教我做人的道理。

她希望我成才,希望我得道,希望我能有一颗清净琉璃心。

可我呢?

我长歪了。

我把她教我的那些东西,全都喂了狗。

我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小主,

我有愧。

愧得抬不起头。

我下意识地想要关窗。

想要像以前一样,像只受惊的乌龟,缩回那个阴暗的壳子里去。

手已经碰到了窗扇。

可师父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传了过来。

不大。

却很清晰。

穿透了风雪,直接敲在了我的心上。

“下雪了。”

只有三个字。

平平淡淡。

就像是在说“吃饭了”一样寻常。

但我关窗的手,却停住了。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她背着手,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那连绵起伏的群山。

雪落满山。

青黛色的山峦被白色覆盖,只露出一点点黑色的脊梁。

苍凉,壮阔,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师父……”

我张了张嘴。

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两块破石头在摩擦。

这一年来,我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嗓子早就废了。

师父似乎并不在意我的狼狈。

她依旧看着远山。

雪花落在她的眉毛上,睫毛上。

我这才发现。

师父老了。

那个曾经一只手就能把我拎起来扔过墙头的静仪师太,那个在我心里无所不能、金刚不坏的师父。

真的老了。

她的背,不再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微微有些佝偻。

她的鬓角,多了许多白发,混在雪里,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

她的眼角,爬满了皱纹。

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留下的慈悲。

而这些苍老里。

有多少,是因为我?

心里猛地一酸。

像是有只手,狠狠地捏住了心脏。

疼得我眼眶发热。

“师父,我……”

我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孝。

想说我错了。

可话到了嘴边,却全都被这风雪堵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再多,能把这一年的光阴补回来吗?

能把那个天真烂漫的凌微找回来吗?

不能。

既如此,何必矫情。

师父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平静,深邃。

像是一口枯井。

不论你往里面扔石头,还是扔金子,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看着我。

隔着漫天的风雪。

隔着这一年的生死枯荣。

她的目光落在我那只伸在窗外、冻得发红的手上。

又落在我那张苍白消瘦、写满了迷茫的脸上。

她没有走近。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板着脸训斥我不穿厚衣服,或者走过来替我拍掉身上的雪。

她只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