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在雨夜里哭得撕心裂肺的自己。
就能看见那个在门槛上等着一封永远也不会来的信的傻瓜。
这里全是回忆。
那些回忆像是长在墙角的青苔,铲不净,刮不掉,阴雨天里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我若是继续留在这里,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些回忆活活勒死。
那离开吗?
天下之大。
南有烟雨江南,北有大漠孤烟。
曾经的凌微,做梦都想去闯荡江湖。
她想去看看话本子里的侠客行,想去尝尝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快意。
那时候,她以为江湖是自由。
可现在。
我看着这漫天的风雪,只觉得茫然。
江湖?
江湖在哪里?
是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还是有恩怨的地方才是江湖?
我已经没有恩怨了。
我的恩,报完了。
我的怨,埋了。
我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一个空壳子,去哪里都是流浪。
没有家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客。
家。
这个字眼,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股子酸涩的血腥气。
我曾经以为,苏世安就是我的家。
他那间竹屋,他煮的那壶茶,他书案上的那一炉香。
那就是我这一生想要抵达的终点。
为了这个家,我抛弃了道心,背叛了师门,像个疯子一样把自己所有的尊严都捧上去献祭。
结果呢?
他亲手把那个家砸碎了。
连个瓦片都没给我留。
那我还能去哪儿?
回道姑庵继续做那个没心没肺的小道姑?
回不去了。
道心已破,尘缘已染。
我现在这副样子,穿上道袍也是个亵渎神明的罪人。
还俗?
嫁个寻常汉子,相夫教子,了此残生?
哪怕只是想一想,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的痉挛。
这世上的男子。
见过了最好的,也见过了最狠的。
余下的,皆是尘埃。
我看不上。
也不想看了。
我就像这落在掌心的雪。
天不要我。
地也不留我。
悬在半空,身不由己。
只能等着太阳出来,一点点把自己熬干,化作一缕轻烟散了,才算是解脱。
“唉……”
我又叹了一口气。
这气叹出来,化作一团白雾,在眼前散开。
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那个站在院子里的身影。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
她站在老槐树下,离我不远,也不近。
身上落满了雪。
就连那灰色的道冠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快要和这棵枯树融为一体了。
是师父。
我的呼吸窒了一瞬。
这一年来,我躲着所有人。
尤其躲着她。
我怕看见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怕看见她眼底那一抹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更怕看见她对我那种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包容。
我是个孤儿。
是她把我捡回来的。
她教我识字,教我习武,教我做人的道理。
她希望我成才,希望我得道,希望我能有一颗清净琉璃心。
可我呢?
我长歪了。
我把她教我的那些东西,全都喂了狗。
我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小主,
我有愧。
愧得抬不起头。
我下意识地想要关窗。
想要像以前一样,像只受惊的乌龟,缩回那个阴暗的壳子里去。
手已经碰到了窗扇。
可师父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传了过来。
不大。
却很清晰。
穿透了风雪,直接敲在了我的心上。
“下雪了。”
只有三个字。
平平淡淡。
就像是在说“吃饭了”一样寻常。
但我关窗的手,却停住了。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她背着手,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那连绵起伏的群山。
雪落满山。
青黛色的山峦被白色覆盖,只露出一点点黑色的脊梁。
苍凉,壮阔,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师父……”
我张了张嘴。
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两块破石头在摩擦。
这一年来,我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嗓子早就废了。
师父似乎并不在意我的狼狈。
她依旧看着远山。
雪花落在她的眉毛上,睫毛上。
我这才发现。
师父老了。
那个曾经一只手就能把我拎起来扔过墙头的静仪师太,那个在我心里无所不能、金刚不坏的师父。
真的老了。
她的背,不再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微微有些佝偻。
她的鬓角,多了许多白发,混在雪里,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
她的眼角,爬满了皱纹。
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留下的慈悲。
而这些苍老里。
有多少,是因为我?
心里猛地一酸。
像是有只手,狠狠地捏住了心脏。
疼得我眼眶发热。
“师父,我……”
我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孝。
想说我错了。
可话到了嘴边,却全都被这风雪堵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再多,能把这一年的光阴补回来吗?
能把那个天真烂漫的凌微找回来吗?
不能。
既如此,何必矫情。
师父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平静,深邃。
像是一口枯井。
不论你往里面扔石头,还是扔金子,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看着我。
隔着漫天的风雪。
隔着这一年的生死枯荣。
她的目光落在我那只伸在窗外、冻得发红的手上。
又落在我那张苍白消瘦、写满了迷茫的脸上。
她没有走近。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板着脸训斥我不穿厚衣服,或者走过来替我拍掉身上的雪。
她只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