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的蝴蝶……我的烤肠……全泡汤了……”张晓辉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惨兮兮地说。
“得了吧,胖子!”欧阳俊华拧着自己T恤下摆的水,“你那风筝是‘壮烈殉职’!至于烤肠?就当祭奠龙王了!回头给你补上双份!管够!”
刘师傅打开了暖风空调,干燥温暖的风慢慢吹出。
“哎,你们听说了吗?”张晓辉将半湿的“鹌鹑袍”又裹了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就上周五!那个初三(5)班‘情场鬼见愁’张伟!晚自习给隔壁6班的班花李美丽传纸条!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故意卖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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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说!有屁快放!”晓晓催促着。
“被楚霸王!在后门!逮个正着!那纸条,当场缴获!楚霸王当着全班的面念:‘饿了吗?’”胖子模仿着楚霸王的样子,“然后!他老人家推了推眼镜:‘晚自习传纸条,讨论生理需求?思想觉悟,很有问题!需要深刻反省!’噗……哈哈哈哈!张伟的脸,比胖爷我现在的屁股还绿!”
“真的假的?太狠了吧?”秦梦瑶笑起来。
“千真万确!我铁哥们吴彦就在那个班!亲耳所闻!”张晓辉拍着胸脯保证。
“要我说,还是咱孙老师有人情味儿,”我接话,“上次胖子你课上看《圣斗士》,被费老师粉笔头‘爆头’,孙老师知道了也就笑笑,说‘年轻人嘛,劳逸结合’。”
“那是!孙老师多通情达理啊!哪像我们卫老师,”欧阳俊华立刻来了精神,模仿着卫斯理老师那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腔调,身体前倾,“‘欧阳俊华!心思要放在正道上!小聪明用错了地方,就是大愚蠢!’”学得惟妙惟肖,车厢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说到卫老师,”姜玉凤清冷的声音在暖风和笑声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今天早上课间还提了一句,说市里那个中学生物理创新大赛的报名通知,估计节后就该贴出来了,让我们留意公告栏。”
她话音刚落,晓晓锐利的目光“唰”地聚焦在她脸上。
“玉!凤!姐!”晓晓一字一顿,手指像法官的法槌一样毫不客气地指向她,“红牌!物理!大赛!双重踩线!严重违禁!罪无可赦!罚唱!跑调破音版《吻别》!立刻!马上!唱!”此刻,她特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女版小包公,因为脸已被泥水糊严实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更大的起哄声爆发出来:
“唱呀!玉凤!要愿赌服输!”
“快唱快唱!”
“《吻别》!”
“要跑调!要破音!”
“我们给你和音!”
“对对对!”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姜玉凤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
她无奈地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哼唱起来:“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那调子跑得,七拐八弯,破音处惨不忍睹。
“噗哈哈哈!玉凤姐!你这调跑的!水库里的鱼都要被你吓跑光了!”张晓辉笑得直拍座椅。
“停停停!玉凤同志!收了神通吧!耳朵要阵亡了!”欧阳俊华夸张地捂住耳朵。
姜玉凤勉强唱了两句就彻底绷不住了,自己先笑场,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雨势终于渐小。银色面包车驶回熟悉的城市。在校门口稳稳停下时,雨刚好停了。夕阳挣扎着泼洒下来。
“刘叔您辛苦啦!太感谢您了!下次我们保证不‘坑’您了!”我们七只落汤鸡,真诚地道谢。
张晓辉补充道:“刘叔!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儿,玩得开心就好。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刘叔笑呵呵地摆摆手,“下次……找个晴天再来。”
我们刚站稳,互相看着彼此的狼狈相,一个慢悠悠的、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腔调,幽灵般从旁边门卫室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哟——瞧瞧,瞧瞧!”孙平老师背着手踱了出来,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我们这群“水鸭子”,“这是哪支‘南山水库泥泞特遣队’凯旋归来啊?车没半道儿变成潜水艇吧?瞧这一个个,战果辉煌啊!玩得够‘尽兴’啊!”
他特意在“尽兴”二字上拖长了音调。目光重点扫过浑身泥浆、裹着湿外套哆嗦的胖子张晓辉,以及同样狼狈小小黑老包一样但眼睛却贼亮的晓晓。
“尽兴!特别尽兴!谢谢孙老师放行!”我们异口同声。
张晓辉用力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作为背景音:“阿——嚏!”
“行了!行了!赶紧回家吧,洗个热水澡,吃口热乎饭,都别感冒了!”孙老师摆手催着我们赶紧回家。
我们纷纷挥挥手和孙老师告别。
“再见,孙老师!”
“再见,孙老师!”
“拜拜,孙老师!”
夕阳给银色面包车的车尾镀上了一层短暂而温暖的金边,也照亮了车身上溅满的泥点。
晓晓甩了甩湿漉漉、沾着草屑的短发,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意犹未尽地看着天边那抹金色,拽了拽我同样湿透的袖子:“羽哥哥,刚才玉凤说的那个彗星,海尔波普,下次真出现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看?希望那天是个万里无云、不下雨的好天气!带上望远镜!保证……嗯,安全第一!”
我刚想用力点头答应,旁边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抖得像通了高压电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先……阿嚏!!!……先让胖爷我……回……回家!喝!滚烫的!姜!汤!!!我的灵魂……需要解冻!”
南山水库的国庆惊魂一日游,就在这满身的泥泞冰凉、烤红薯的焦糊余香、胖子的喷嚏交响乐和车厢里肆无忌惮的哄笑中,落下了帷幕。
这份混合着极致欢乐与狼狈不堪的独家记忆,像一颗裹着厚厚泥巴却内里甜滋滋的怪味糖,被我们七个人,湿漉漉地、小心翼翼地揣进了1995年那个多雨的秋天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