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21日,星期日,农历十一月廿二,晴。
空气里有红烧肉的香味,从晓晓家厨房飘出来,隔着院墙都能闻到。那香味很浓,带着八角、桂皮、酱油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肚子就开始叫。
我骑车到她家门口,沈阿姨正端着砂锅往屋里走,砂锅盖子上冒着热气,白雾腾腾的。她看见我就笑了:“小羽来了?来得正好,肉刚炖好。”
“谢谢沈阿姨。”
上了二楼晓晓的房间,她已经把英语词汇手册摊在桌上了,旁边放着一瓶北冰洋——还是一瓶,瓶身上凝着水珠。
“今天又是一瓶?”我把书包放下。
“一人一半。”晓晓把北冰洋递给我,眼睛亮亮的。
我拉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然后递给晓晓。她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嘴唇上沾了水珠。
“第二单元有六十个单词,你先读一遍。”晓晓翻开手册,一本正经地说,像个老师。
我拿起来读。读慢一点还行,一读快就乱。读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晓晓打断了。
“不对。这个单词的元音发错了。你看我口型。”
晓晓张大嘴巴,把单词拆成音节,一个一个念给我听。她的嘴唇圆圆的,舌尖抵住上颚,发出标准的音标。齐肩短发垂在耳边,淡紫色发卡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像一只蝴蝶停在头发上。
我跟着念了一遍。
“对了。继续。”
一个单元六十个单词,我读了五十分钟。晓晓纠正了我二十几处发音,耐心得像小学老师,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你英语比高一好太多了。”晓晓把手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椅背往后仰,她整个人晃了晃,“高一的时候,你读课文我差点笑出来。每个单词都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机器人。”
“那你当时没笑?”
“忍住了。”她捂着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但憋得很辛苦。我掐自己大腿才没笑出来。”
中午,沈阿姨端上来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炖得透亮,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筷子一夹就断,肉皮亮晶晶的,像琥珀。
“小羽,多吃点。你爸的事我听晓晓说了。”沈阿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肉在饭上冒着油光,“男人嘛,换个地方干活,照样挣钱。你别担心。”
“谢谢沈阿姨。”
“你跟晓晓好好读书,考上郑大,阿姨在郑州开服装店,天天给你们做饭。”沈阿姨笑着说,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想吃什么阿姨就做什么。”
晓晓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红了。她扒了两口,发现碗里是空的,又去盛了一碗。
吃完饭,沈阿姨去店里了。晓晓坐到电子琴前,翻开琴谱,练了一遍《秋日私语》。这回比上周顺多了,副歌部分虽然还有一两处卡顿,但整体流畅了不少。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像在跳舞。
弹完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好听吗?”
“好听。”
“比上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