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匿名账册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沈默心中激起了滔天波澜，表面却未泄露分毫。暗卫衙署依旧运转如常，冰冷、高效、沉默。

核实账册真伪的命令被以最高优先级秘密执行。苍狼亲自带队，动用了安插在兵部武库司、瑞王府外围、乃至黑狼部内部的所有暗线，冒着暴露的风险，小心翼翼地查证着每一条记录。

过程极其艰难且危险。瑞王府戒备森严，黑狼部远在漠北，兵部武库司更是关系错综复杂。数名暗线在查证过程中失联，生死不明。

然而，付出代价换回的初步结果，却让沈默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账册上关于弩机部件型号、编号、出厂批次的信息，与兵部武库司的存档完全吻合，确实有对应数量的部件在近半年内“因损耗报备”而核销。几条通过漕运秘密运输的路线和时间点，也与暗卫监控到的、瑞王府名下商船的可疑行踪对得上。甚至，一条关于黑狼部某位贵族通过中间人接收货物的记录，也与顾九从北疆传回的零星情报隐隐呼应。

账册的真实性，越来越高。

瑞王楚骁，这位以“贤王”着称的皇帝亲弟，竟然真的在暗中向宿敌黑狼部贩卖国之利器！其行径，比之安国公，更加恶劣，更加令人发指！

动机是什么？仅仅是贪图巨利？还是……有着更可怕的野心？比如，借助黑狼部的力量，在适当的时机……

沈默不敢再想下去。此事牵扯太大，稍有不慎，便是天翻地覆。

就在他全力核实账册的同时，朝堂之上，针对他的风暴，也如期而至。

这日大朝，一位名叫周廷的御史，率先出列，手持玉笏，慷慨陈词，弹劾北镇抚司指挥同知沈默“江南之行，擅权跋扈，罗织罪名，酷烈用刑，致使江南士林震荡，商贾不安，有损陛下仁德之名”，并附上了几分所谓江南士绅的“血泪控诉”状。

周廷此人，素有清名，且与瑞王府一位首席幕僚是姻亲。他的出面，无疑代表了瑞王派系的态度。

紧接着，又有几名御史出列附和，言辞或激烈或“恳切”，中心思想无非是指责沈默行事酷烈，破坏“官场规矩”，请求皇帝约束暗卫权力，甚至要求追究沈默“滥权”之罪。

龙椅上的楚渊，半阖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听着御史们的攻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反应。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站在武官队列中后段、垂首肃立的沈默。

沈默如同老僧入定，对周围的指摘充耳不闻，仿佛那些弹劾与他毫无关系。

许久，楚渊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御史，最后落在沈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