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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废墟。
炭火依旧跳跃,驱散着刺骨的寒意。那面沉寂的血诏,静静地躺在瓦砾之中,表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凝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如同冷却的熔岩。
苏凡在老军医不惜代价的救治和那几滴“参王续命膏”的强行吊命下,意识终于从彻底的昏迷深渊中,挣扎着浮到了混沌与清醒的交界。他紧闭着双眼,身体依旧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气。然而,他的感知,却在这极度的虚弱与痛苦中,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诡异。
他不再仅仅是“听”到废墟内炭火的噼啪、军医沉重的喘息、王承恩压抑的呜咽。
他“听”到了更远的声音!
那如同滚雷般碾压过北京城街道、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铁靴踏地声!那是李定国麾下的钢铁洪流,正带着无匹的威势,向着皇城碾压而来!脚步声中,蕴含着冰冷的杀意,也蕴含着一种被无数百姓悲泣所点燃的、压抑不住的悲愤怒火!
他也“听”到了那山呼海啸般的哭喊与嘶吼!那无数百姓从废墟中涌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向军队的悲鸣!那箪食壶浆的卑微!那泣血相迎的绝望与希望!那书生泣血的嘶吼!那老汉额头磕在冰冷石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那瘦弱汉子递出最后一块杂粮饼时的喘息……
亿万生魂的怨念与痛苦,似乎并未随着他脱离那片血色战场而彻底消散。它们如同冰冷的背景噪音,依旧在他意识的边缘徘徊、低语。然而此刻,这些来自现实、来自活生生的同胞的悲泣与呐喊,却如同无数根滚烫的针,狠狠刺入他虚弱的精神!那声音,比血色战场中的幽魂哀嚎,更加清晰!更加沉重!更加……让他灵魂震颤!
他是皇帝!
这天下,是他的子民!
这惨状,是他的失职!是他穿越前那个躯壳醉生梦死、自缚煤山的恶果!
一股如同岩浆般滚烫的剧痛和无法言喻的沉重愧疚,瞬间冲垮了老军医施针用药强行维持的那一丝虚弱屏障!苏凡的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地转动!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额头上刚刚被擦去的冷汗,再次如同小溪般流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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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老军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再次搭脉,却发现皇帝的心跳如同失控的奔马,狂乱而危险!
就在这时——
呜——呜——呜——!!!
那低沉、苍凉、充满肃杀与压迫感的清军号角声,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穿透了层层阻碍,清晰地钻入了苏凡的耳中!
紧随其后的,是那沉闷如攻城槌撞击城门的巨响!以及那更加狂暴、更加清晰的清军反扑的喊杀声!来自朝阳门!正阳门!还有……那支打着“孝陵卫”旗号、直扑皇城东华门的火器营!
危机!巨大的危机!
刚刚点燃的一丝希望之火,瞬间被更庞大的阴影笼罩!
“呃……!”苏凡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锐利,而是充满了血丝!一种被逼到绝境、燃烧着无尽痛苦、愤怒与不甘的火焰,在他眼底疯狂跳跃!他试图挣扎着坐起,却被李定国一只覆盖铁甲的手,沉稳而有力地按住了肩膀。
“陛下!不可妄动!”李定国的声音低沉而凝重,目光如同寒潭,“清狗反扑,已在预料之中。臣已分兵阻截!皇城有臣在,万无一失!陛下当务之急,是静养龙体!”
“万……无一失?”苏凡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一丝冰冷的嘲弄。他死死盯着李定国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要穿透那层坚冰,看到其下汹涌的暗流。他艰难地抬起那只烙印着“明”字的手,颤抖着指向东南方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更是……他感知中,那支打着“孝陵卫”旗号、正急速逼近的敌军方向!
“东……华门……”苏凡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沫,“孝……陵卫……火……器……”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又是一小口淤血涌出嘴角。
李定国瞳孔骤然收缩!陛下……陛下如何知道东华门?如何知道是孝陵卫?还知道他们有火器?!这绝非斥候能瞬间探明的消息!是……是那意识深处的感应?!还是……这血诏赋予了他洞悉战场的神异?!
“陛下放心!”李定国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斩钉截铁,“王复臣已率‘破阵营’精锐前往阻截!定叫那数典忘祖之辈,有来无回!”
“不……够……”苏凡艰难地摇头,眼神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疯狂而执拗。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掌心那“明”字烙印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那烙印边缘的暗红色纹路,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了一下!他感受到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那是血色战场上,无数响应血诏的微弱星火,在遥远的地方,正与他的烙印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是德胜门城头那面血旗!是正在街头巷尾与清狗浴血厮杀的士兵!是那些将最后一块饼塞给伤兵的百姓!
这股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微弱,却带着不屈的暖意,艰难地对抗着身体的剧痛和冰冷。
“扶……扶朕……起来……”苏凡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死死抓住李定国按在他肩头的铁甲手臂,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刺激着他虚弱的神经。
“陛下!万万不可!”李定国眉头紧锁,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切,“龙体为重!外面风雪交加,流矢横飞!陛下岂可轻涉险地?!”
“险地……?”苏凡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而嘲弄的弧度。他看着李定国,看着这位手握重兵、威势滔天的晋王,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声音虽弱,却如同惊雷般砸在李定国的心头:
“这……大明的……每一寸……土地……哪里……不是……险地?!”
“朕……躲在这里……就能……安……安枕?!”
“扶……朕……上……城……楼!”
“朕……要……亲眼……看着……”
“看着……朕的……兵……杀……敌!”
“看着……这……大明……的……旗……插在……这……紫禁城……头!”
“告诉……李……定……国……”
“朕……与……他……共……此……城……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君王濒死也要掌握自身命运的、近乎偏执的决绝!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定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威压,哪怕此刻他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废墟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苏凡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李定国覆盖在冰冷铁甲下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他按在苏凡肩头的手,第一次,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翻涌起前所未有的剧烈波澜!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点燃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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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眼前这个躺在瓦砾血污中、气息奄奄、却眼神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年轻帝王。这不再是那个沉沦酒色、自缚于煤山幻影的昏聩之君!这是一头从濒死深渊中挣扎爬出、哪怕拖着残躯也要发出震天咆哮的——龙!
一股久违的、滚烫的热血,瞬间冲上了李定国这位铁石心肠统帅的心头!那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一种被君王的决绝所点燃的、同生共死的豪情!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收回了按在苏凡肩头的手。然后,在李定国、骆养性、王承恩以及所有军医、亲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威震天下的晋王,对着瓦砾中虚弱不堪的皇帝,缓缓地、单膝跪地!
铁甲铿锵!猩红大氅垂落在地。
“臣……”李定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某种近乎誓约般的沉重,“遵旨!”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旁边早已被这一幕惊得魂不附体的骆养性和几名强壮的亲卫:“骆指挥使!取朕的……玄色大氅!为陛下御寒!”
“你们几个!小心!用锦被!抬着陛下!”
“传令承天门守将!清理箭道!备好避风处!”
“再传令!”李定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调本王的‘铁卫’!即刻拱卫承天门!陛下登城期间,凡靠近箭道百步者——无论敌我,格杀勿论!”
“遵令——!”废墟内外,所有被这惊世骇俗一幕震慑住的人,如梦初醒,轰然应诺!一股铁血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废墟!
苏凡看着单膝跪地的李定国,看着他那双燃烧着与自己同样决绝火焰的眼眸,嘴角那抹冰冷而嘲弄的弧度,终于缓缓化开,变成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信任与托付。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积蓄着那点从无数星火共鸣中汲取的、微弱却顽强的力量。
残躯为薪,燃此烽烟。
这紫禁城头,这大明的城门,他必须亲自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