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残躯砥柱(上)

然而,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当那面巨大的、血染的“明”字大旗,在德胜门城楼那刚刚被炸塌了半边箭楼的位置,被十几名浑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的先锋营残兵,用尽最后力气、摇摇晃晃地重新竖立起来时——

奇迹,或者说,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被点燃的火山,爆发了!

最初,是靠近德胜门内大街两侧,那些被战火波及、门窗破碎、如同受伤巨兽般匍匐在风雪中的民居里。

一扇半塌的木板门,被一只枯瘦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隙。一张布满皱纹、带着巨大恐惧却又闪烁着某种难以置信光芒的老妇人的脸,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在城头猎猎作响、被寒风刮得笔直的血色大旗!那个巨大的“明”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早已麻木绝望的心上!

小主,

“明……明……”老妇人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她猛地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地缩回门内。片刻后,她竟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带着冰碴的凉水!她颤巍巍地走出家门,不顾地上冰冷的血泥,竟朝着那面血旗的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那碗凉水,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

“吱呀——!” “哐当——!”

更多的门被推开!更多的窗户被推开!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带着长期饥饿和恐惧留下的痕迹的百姓,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走出了他们藏身的废墟和破屋!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面在血火中升起的“明”字大旗!

看到了那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入的、打着“明”字旗号的大军!

看到了那些大军士兵身上虽然破旧、却无比熟悉的鸳鸯袄(明代军服样式)残留的痕迹!看到了他们眼中那并非劫掠、而是带着杀气和某种……让他们心头剧颤的熟悉光芒!

“是……是王师?!”

“明军!是明军回来了?!”

“老天爷开眼啊!是皇上的兵!是皇上派兵回来了!”

“血诏!德胜门城楼上钉着的血诏是真的!皇上没忘了我们!”

压抑了太久、早已绝望麻木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巨大的惊喜、难以置信的激动、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屈辱和仇恨,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王师!是王师啊——!”

“皇上!皇上派兵来救咱们了——!”

“杀鞑子!报仇啊——!!!”

哭喊声!嘶吼声!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压过了军队行进的脚步声!无数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大街小巷的废墟中、破屋里、地窖中涌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血泥里,脸上涕泪横流,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支钢铁洪流!

他们没有武器!只有满腔的悲愤和积压已久的仇恨!

他们冲向那些正在被辅兵抬上担架的先锋营伤兵!扑在他们身上嚎啕大哭!

“兄弟!我的好兄弟啊!你们是替咱们死的啊!”

“恩人啊!恩人!”

“喝水!喝口水吧!家里……家里就这点凉水了……”

“吃!快吃一口!”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汉子,竟从怀里掏出一个硬得像石头、沾满了污垢和体温的杂粮饼子,拼命地塞到一个昏迷的伤兵嘴边,自己却饿得眼前发黑,踉跄着几乎摔倒。

他们冲向那些沉默行进的重甲步兵和长枪兵!试图去触摸那冰冷的铁甲,去抓住那染血的枪杆!

“军爷!带上俺!俺给你们带路!俺知道哪条巷子有鞑子!”

“俺有力气!俺能扛东西!让俺跟着你们杀鞑子!”

“俺闺女……俺闺女被那群畜生拖进镶白旗的营房了……求求你们!救救她!俺给你们磕头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猛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额头“咚咚”地磕在染血的地面上,瞬间就见了红!

箪食壶浆?没有食,只有浑浊的凉水和冻硬的杂粮饼。

泣血相迎?那哭声撕心裂肺,混杂着血泪,是对过往无尽苦难的控诉,更是对眼前这支打着“明”字旗号的军队,寄托的最后、最卑微、也是最炽热的希望!

一个穿着破烂儒衫、胡子拉碴的中年书生,跌跌撞撞地冲到御道中央,对着那面巨大的血旗和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猛地展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泣血般的嘶吼,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哭喊: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吼完,他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过去!脸上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扭曲的笑意。

这如同炼狱般惨烈、却又充满了悲壮与炽热的场面,让许多身经百战、心如铁石的“铁壁营”重甲步兵,那覆盖在冰冷铁面罩下的眼睛,也瞬间变得通红!握着重兵器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们是军人,是杀戮的机器,但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这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上来的同胞,让他们胸腔里那股名为“家国”的火焰,从未如此刻般熊熊燃烧!

“传令!”行进在“铁壁营”前方的一名身材异常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将领(李定国心腹大将高文贵),猛地举起手中沉重的开山巨斧,声音如同闷雷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各部严守军纪!不得擅取百姓一针一线!不得骚扰民居!凡遇百姓求助,尽力而为!凡遇鞑子溃兵及趁乱劫掠者——格杀勿论!目标!皇城!全速前进——!”

“遵令——!”震天的应和声浪冲天而起!钢铁洪流的速度陡然加快!士兵们强行压下心头的悲愤与酸楚,目光更加坚定地投向皇城方向!那里,有他们的皇帝!有他们必须夺回的神京心脏!

然而,就在这悲喜交集、民心沸腾、大军涌向皇城的时刻——

小主,

呜——呜——呜——!!!

一阵低沉、苍凉、带着无尽肃杀与压迫感的号角声,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骤然从北京城的东南方向——朝阳门和正阳门的方向,撕裂了风雪,遥遥传来!那号角声连绵不绝,如同群狼在风雪中长嚎,充满了嗜血的贪婪和冰冷的杀意!

紧接着!

轰!轰!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攻城槌在猛烈撞击着厚重的城门!伴随着撞击声,是更加清晰、更加狂暴的喊杀声!如同海啸拍击礁石!那声音……来自朝阳门和正阳门!是清军!是刚刚被李过这支奇兵打得措手不及、但绝对没有放弃这座帝都的清军主力!他们反应过来了!他们在调集重兵,试图夺回城门!或者,至少要将这支突入城中的“明军”钉死在瓮城之内!

“报——!!!”一名浑身浴血、背后插着两支折断羽箭的骑兵斥候,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疯狂地策马逆着钢铁洪流冲来,冲到高文贵马前,嘶声力竭地大吼:

“禀将军!朝阳门!正阳门!遭遇清军主力反扑!镶黄旗、正蓝旗精锐尽出!攻势猛烈!城门……城门恐难久守!另……另有一支打着‘孝陵卫’旗号的火器营,正沿东城根急进,目标……目标疑似直扑皇城东华门!请将军速速定夺——!”

高文贵那覆盖在铁面罩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孝陵卫?!那是前明守卫太祖陵寝的精锐!竟然……竟然降了清?!还调转枪口,来攻打皇城?!

“狗娘养的汉奸!”高文贵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巨斧狠狠劈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破空声!他猛地回头,目光越过汹涌的人潮和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投向皇城方向那片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巍峨轮廓。晋王严令:不惜一切代价,护住皇城!护住陛下!

“传令后军!”高文贵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充满了决死的暴烈,“‘锐锋营’分兵三千,即刻驰援朝阳门、正阳门!告诉守门的兄弟,就算用牙啃,用骨头堵,也得给老子顶住!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再传令!”他猛地调转马头,巨斧指向皇城东侧,“‘破阵营’分兵两千,由王复臣统领!火速抢占东华门外街!把‘孝陵卫’那群数典忘祖的狗杂种,给老子堵死在东城根下!一个也不许放过来!”

“其余各部!随我——直扑承天门!拱卫皇城!接应晋王——!!”

“杀——!!!”

钢铁洪流瞬间如同被礁石分开的怒潮,兵分数路,带着更加狂暴的杀气和一往无前的决绝,轰然扑向各自的目标!帝都的巷战,在短暂的民心沸腾之后,瞬间进入了更加惨烈、更加血腥的白热化阶段!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坊市,都即将成为新的血肉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