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会,里正们揣着顾知府签发的“查灾令”匆匆离去,棉鞋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声,像在数着田里的裂痕。林砚正要回账房草拟“三公开”细则,被顾知府叫住。
“你这‘三公开’,是把吏员的手脚捆住了,也把民心稳住了。”顾知府递给她一杯热茶,茶汤里飘着两片生姜,“但这事难办,农户们急起来,可不管你账算得多清。”
林砚捧着茶杯,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想起赵老栓——那个在减税策试行时,敢当众指认小吏多拿粮的佃农。“大人放心,农户心里都有杆秤。只要咱们把账摊开了,他们比谁都护着这公平。”
顾知府点头,从案下取出个布包:“这是我去年在宿州买的桑皮纸,防潮耐撕,你拿去贴告示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冻裂的指关节上,“让库房给你备两匹棉絮,下乡冷,别冻着。”
回到账房时,王敬之正蹲在炭盆边烤红薯,焦香漫满了屋子。见林砚进来,他赶紧递过一个:“林计吏,刚从农户那买的,甜着呢。”
林砚接过红薯,烫得直换手,红薯皮裂开的缝里冒出热气,映得他眼里发潮。他忽然想起大哥林石说的“地里的活儿,急不得,得顺着时令来”,这赈灾的账,大概也和种庄稼一个理——急不得,得把根扎在实处,才能扛住天灾。
“王敬之,帮我拟个表。”他把红薯放在案上,铺开桑皮纸,“分三栏:县名、受旱亩数、需粮数,每栏后面留着让里正签字画押的地方。”
王敬之应着,磨墨的手却顿了顿:“林计吏,您真要亲自下乡?听说云溪县的路都冻住了,马车过不去。”
林砚咬了口红薯,甜汁烫得舌尖发麻。“过不去就步行。”他指着窗外的寒风,“农户们能在裂地里守着麦苗,我这算什么?”
暮色降临时,账房的灯还亮着。林砚趴在案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三公开细则”,桑皮纸粗糙的纹理磨着笔尖,却让每个字都显得格外扎实。窗外的风还在刮,但正堂的方向传来顾知府和幕僚们讨论调粮路线的声音,夹杂着算盘珠子的脆响,像在为这场抗灾算着一笔踏实的希望账。
他知道,这场冬旱难熬,但只要把账算清,把心放正,就像清河的老农说的“裂缝再大,也能填上土”,总有等来春雨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