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计吏,”王敬之拿着几张供词跑过来,“船夫们都招了,说那三十石粮被拉到清河县的一处废弃染坊,钱德贵的人在那里等着。”
林砚接过供词,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真实——废弃染坊、灰布袍、鎏金算盘,和李茂说的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苏晚父亲的染坊,就在清河县郊,去年还听说要扩建,怎么会废弃?
“这染坊,是不是苏老爹的产业?”林砚问。
王敬之点头:“船夫说,那染坊的门楣上,还挂着‘清河染坊’的旧牌子。”
林砚的手攥得发白。苏老爹是个实诚人,怎么会让钱德贵用自家染坊藏私粮?难道……是苏晚的婚事,把整个苏家都拖进了牡丹会的泥沼?
“林计吏,现在怎么办?”王敬之看着他,“要不要现在去清河县抓人?”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乱绪。“不急,”他道,“先把李彪和这些船夫带回府衙,让顾知府再审一审。至于钱德贵……”他望着清河县的方向,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像极了苏晚染布时的蒸汽,“我们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夕阳西下时,漕运中转站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箔。林砚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手里捏着那本被动过手脚的账册,指尖划过“张二狗”的签名——那模仿的笔迹里,藏着和钱德贵布庄账本上一样的弯钩,是牡丹会的人特有的笔法。
他忽然想起苏晚塞给他的那块青布,此刻正贴在胸口,带着体温。布的颜色很正,是苏晚最擅长的靛蓝,可他现在却觉得,这蓝色里藏着太多看不清的东西,像黑风口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深不见底。
马车快到府衙时,林砚忽然掀开车帘,对车夫说:“绕去布庄看看。”他想确认,苏晚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事——那个总说“染布要心诚”的姑娘,不该被卷进这摊浑水里。
布庄的灯笼已经点亮,“清河染坊”的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林砚看见苏晚正在柜台后算账,钱德贵不在,只有一个伙计在整理布料。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和他记忆里那个在染坊后院哼着歌染布的姑娘,慢慢重合在一起。
林砚没有下车,只是让车夫悄悄离开。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急,就像染布,得慢慢浸,慢慢晾,才能看清最真实的颜色。而他要做的,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漕运亏空的真相,连同牡丹会的猫腻,一起晾晒在阳光下。
回到府衙时,顾知府还在正堂等他。见林砚回来,他推过一杯热茶:“查到什么了?”
林砚把供词和账册递过去,简略说了钱德贵的事。顾知府听完,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看来这牡丹会,不止盯着田税,连漕运都敢伸手。”他忽然抬头,目光锐利,“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李彪,让他以为我们只查到私吞粮,”林砚道,“再让李茂盯着钱德贵,看他把粮食运到哪里去。等找到确凿证据,连人带粮一起拿下。”
顾知府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二哥托人带信来,说清河县的废弃染坊最近总有人半夜出入,让你当心。”
林砚心里一暖。二哥总是这样,看似不管事,却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他起身告辞时,顾知府忽然说:“苏晚那边……能保就保一把,她爹是个好匠人,别让姑娘家毁了。”
林砚应了声,转身走出正堂。月光洒在回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出怀里的铁算盘镖,镖身冰凉,映着天上的月牙。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好走,但只要手里的账册清、心里的秤准,就不怕那些藏在暗处的猫腻。
夜风里传来账房的算盘声,王敬之还在核对着漕运的旧账。林砚笑了笑,加快脚步往账房走——要查清这三十石粮的去向,还得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里,找出最实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