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河工的养老金

“我这就去办。”老张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哽咽,“现在就去造册,把每个人干了多少年、每月扣多少都记清楚!”

林砚看着老张跑向记账房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章程。他特意在末尾加了条:“若河工中途身故,所存养老钱由其亲属领回;无亲属者,就用这笔钱给他买口棺材,立块碑,碑上刻‘河工某某之墓’。”他不想再看见哪个老河工,像陈六说的那样“扔在河道边”。

接下来的三个月,运河工地多了个新规矩。每天收工时,记账房的小吏会搬张桌子坐在工棚门口,河工们排着队上前,看着他在自己的“养老账”上画个红圈——那是当天存进的四文钱。有人不识字,就让小吏念给自己听:“王二,干了十五年,账上存了二百一十六文;李四,干了八年,存了一百一十九文……”

陈六的身体渐渐好了些,能拄着拐杖走到记账房门口。小吏给他念账时,他就眯着眼笑,手里的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得邦邦响:“等我领了养老金,就去镇上买斤好米,熬锅稠粥,让你们都尝尝。”

入秋的那天,运河通水了。两岸的河工们站在新修的堤岸上,看着商船鸣着号子驶过,浪花溅在青石板上,映出片碎金。记账房的小吏抱着账本跑过来,举着红笔在陈六的名字下画了个勾:“陈大叔,您的第一笔养老金下来了,十文钱!”

陈六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钱,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嘉庆通宝”字样。他没去镇上买米,而是托人去县城换了斤小米,熬了锅稀粥,坐在运河边慢慢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新修的堤坝连在一起,像根扎在土里的老桩。

林砚来验收工程时,正看见这一幕。陈六看见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空碗:“官爷,您看……咱河工也能有个安稳晚年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落进运河,荡起层层涟漪。

林砚望着远处归航的商船,忽然想起周延说的“户部的事像种庄稼”。这养老金,就像在河工心里播下的种子,或许眼下只发了十文钱,却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这辈子流的汗、搬的石头,都被记在心上,没白付出。

“这只是开始。”林砚接过陈六手里的空碗,碗沿还留着温热的粥痕,“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秋风掠过河面,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比夏日的暑气清爽了许多。河工们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比往常多了些轻快——他们知道,自己每搬一块石头、每夯一下土,都在为将来的日子攒着底气,就像这运河的水,稳稳当当,能载着船,也能载着希望,一直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