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不是。”诸葛瞻跨入门槛,沿着回廊缓行,“钟会背主叛国,害死姜伯约,凌迟之刑乃其罪有应得。钟氏若因此恨朝廷,为何只偏偏来刺杀我一人?”
李烨一怔。
“因为他们恨的,不是我杀钟会,而是我推行的新政。”诸葛瞻在廊下停步,望着池中游鱼,“颍川钟氏,自钟繇以来,世代以律法、书法传家。他们子弟入仕,多任廷尉、御史、尚书郎,靠的是家学渊源。如今朝廷开科举、设官学、重实绩,等于断了他们最大的优势——从此,钟氏子弟要与寒门同考律法,要与工匠同习实学。这对他们而言,比杀钟会更难受。”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所以这场刺杀,不是私仇,而是新旧之争的极端表现。钟氏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方式,但这也提醒我们——新政触动之深,已让某些世家感到灭顶之灾。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李烨握紧刀柄:“那更该雷霆镇压!”
“镇压易,治本难。”诸葛瞻摇头,“杀一个钟氏,还有荀氏、陈氏、崔氏……天下世家看着呢。若因一次刺杀就大动干戈,其他世家会想:今日杀钟氏,明日是否就轮到我们?届时人心离散,才是大患。”
他拍了拍李烨的肩膀:“记住,我们要改变的,是千年的规矩。这规矩如冰川,只能慢慢融化,不能暴力凿穿——否则冰崩之下,无人能幸免。”
正说着,程虔匆匆从月门走来,脸色凝重:“丞相,刚收到消息——颍川钟氏家主钟毅,三日前‘突发急病’,已让位于其弟,其弟年方二十二,是今科颍川郡试头名,据说……对新政颇为赞同。”
诸葛瞻与李烨对视一眼。
“好手段。”诸葛瞻轻笑,“看来钟氏非等闲之辈。”
程虔压低声音:“还有一事,钟家今日上书朝廷,言钟氏愿献祖传律法藏书三百卷,助朝廷编纂《汉律新疏》。并请遣族中子弟十人,入洛阳学习实学。”
廊下一时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诸葛瞻缓缓道:“告诉他们,朝廷准其所请。另,赐老家主‘文靖先生’谥号,以三公礼安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程虔一震:“丞相,这……”
“人既已死,给个体面。”诸葛瞻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颍川那片土地,“至于这笔账……秋后再算不迟。”
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沉稳。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廊角一株晚开的槐树,花瓣正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又被他拂去。
李烨望着诸葛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成都乡野。那时他还是个刚被提拔的年轻侍卫,诸葛瞻在灯下看舆图,忽然说:“敬之,你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最难的是什么吗?”
他当时答不上来。
诸葛瞻自答:“最难的不是加什么料,而是火候——知道什么时候该猛火,什么时候该文火,什么时候该熄火静置。早了,不熟;晚了,焦糊。”
如今他明白了。
今日这场刺杀,就是油锅乍沸。而主公选择盖上锅盖,调成文火。
因为锅里煮的,不只是几个刺客,也不只是一个钟氏,而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书房门关上。
程虔轻声问李烨:“锦衣卫还查吗?”
“查。”李烨握紧刀柄,“但按丞相说的查——只查,不动。”
他抬头看向天空。五月阳光炽烈,万里无云。但李烨知道,有些云正在积聚,有些雷正在酝酿。
秋后,会有一场大雨。
而他要做的,是在那场雨来之前,为主公撑好伞。
哪怕伞下,已是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