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闭目养神的诸葛氏老者,此刻睁开眼,缓缓道:“若有人敢暗通河北,便是与天下为敌。届时,不必朝廷动手,我琅琊诸葛氏第一个不答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话分量极重。老者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家族,更是天下世家“顺应天命”的象征。
宴席至此,真正的“宴”才开始。
侍者鱼贯而入,奉上菜肴。令人惊讶的是,没有想象中山珍海味,多是寻常食材:一道炖得烂熟的豚肉,配了新收的春笋;一道清蒸黄河鲤,只撒了细盐姜丝;一盘凉拌胡瓜,浇了醋和蒜泥;最特别的是一盆金黄色的粥,散发着陌生而甜润的香气。
众人举匙。粥入口绵甜,带着土地最质朴的香气。
那一夜的回风阁,烛火亮到子时。
阁中谈的不再是朝政,而是学问:荀邃与诸葛氏老者辩《荀子》与《孟子》异同,杨邠向诸葛瞻请教官学课程设置,王浚详细询问匠造学堂的规划,崔洪虽少言,却仔细记下每一句话。
宴散时,月已中天。
诸葛瞻亲自送诸位到府门。临别时,荀邃忽然转身,长揖到地:“今日听丞相一席话,方知何为‘继往开来’。荀氏……知道该怎么做了。”
马车相继驶离,长街上只余月光。
诸葛瞻站在门前石阶上,久久未动。叔公的鸠杖声从身后传来。
“累了?”老者问。
“有些。”诸葛瞻如实道,“与天下世家周旋,如走钢丝。”
“你走得很好。”老者与他并肩而立,望向星空,“但记住,今日来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往往想得太多,也容易反复。真正的考验,不在今日,而在秋后战场,在御史台的刀落下时,在九品中正制真正推行、触动他们根本利益时。”
“侄孙明白。”
“还有,”老者声音转低,“颍川钟氏、泰山羊氏未至,但他们的眼睛一定盯着这里。钟氏有怨,可理解;羊氏观望,是谨慎。这两家,不宜逼得太紧。尤其是泰山羊氏,羊祜乃真君子,你厚葬他是步好棋。这份香火情,关键时刻或有大用。”
诸葛瞻颔首:“谢叔公指点。”
老者拍拍他的肩,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你父亲年少出山,五十四岁星落五丈原,数十年间,夙兴夜寐,不敢有负昭烈皇帝托付。你记住,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会焦,慢了会腥。今日这‘家宴’,火候刚好。”
言罢,老者拄杖,缓缓走向早已备好的简朴马车。
诸葛瞻深深一揖,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夜风拂过,晚樱的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拈起肩头一片,放在掌心。花瓣娇嫩,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李烨悄声上前:“丞相,回府吧。”
“不急。”诸葛瞻握拢手掌,再展开时,花瓣已碎,“去书房。我要给陛下写一份奏报——关于今夜之宴,关于世家之心,关于……秋后之战前,最后三个月的布局。”
他转身入府,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渐次熄灭。但有一些光,刚刚被点亮——在世家深宅的书房里,在奔赴各州郡的马车上,在即将建立的官学讲堂上,在无数双望向北方的眼睛里。
这个春天,糖已给出。
而鞭子,正静静地悬在御史台的梁上,等待着某个必要的时刻。
秋还很远,但有些果实,已经注定要在那时成熟——或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