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唱名声中,四位衣着各异、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相继入阁。他们见诸葛瞻亲迎,皆执礼甚恭,但目光扫过端坐的诸葛氏老者时,无不神色微凛——这位隐居琅琊数十年的“诸葛古松”竟亲至洛阳,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众人落座,侍者奉上清茶。茶是蜀中新贡的蒙顶甘露,水是清晨从洛水上游汲取的活泉,烹煮得法,清香满室。
然而无人举盏。
气氛微妙地沉默着。弘农杨氏的杨邠——其家杨修被曹操所杀,家族在魏晋时一度沉寂,如今见汉室复兴,是最早表示归顺的顶级世族之一——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今日蒙丞相赐宴,邠等荣幸之至。近来朝中新政频出,开科举、设御史台、议九品中正,皆是利国利民之举。我弘农杨氏,愿效法琅琊诸葛氏,献田助学,并遣族中子弟三十人,入洛阳官学就读。”
这话说得漂亮,却也留有余地——只提“效法诸葛氏”,未提具体献多少田、子弟是否从蒙学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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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荀氏的荀邃接话,语气更谨慎些:“荀氏自文若公(荀彧)辅佐天子以来,世代忠勤。奈何后来子孙不肖,多北附伪晋。今留居颍川的族人,已痛定思痛。家族议定,凡隐匿田亩,一律报官重录;拖欠税赋,三倍补缴。唯望朝廷……念在文若公昔日之功,给荀氏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话绵里藏针,既表了态,又抬出荀彧——这位曹操的首席谋士,在汉末士林中声誉极高,且最终因反对曹操称魏公而死,在汉室这边也算得上“忠臣”,至少明面上可以这样说。
东海王氏的王浚年纪最轻,说话也最直接:“我王氏久居边地,素重实务。朝廷欲兴实学,推广农工之技,王家愿出资助刊《工政要术》,并在晋阳开设匠造学堂,专授冶铁、筑城之术。只求一事——若将来征伐河北,请允王家子弟从军效命,以雪先人从逆之耻。”
清河崔氏的崔洪最后开口,话最少,却最重:“崔氏唯丞相马首是瞻。”
八个字,再无他言。
阁内又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诸葛瞻身上。
诸葛瞻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轻叩,发出清脆一响。
“诸位,”他开口,声音平和,“今日之宴,不为议政,只为叙旧。在座诸位,家族渊源皆可追溯至两汉,甚至先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等家族,能绵延数百年而不衰,靠的是什么?真是靠垄断田产、把持仕途吗?或许一时是,但绝非长久之计。王莽新朝时,多少世家附逆而灭?黄巾乱起时,多少坞堡被踏平?魏晋禅代时,又有多少大族站错队而一蹶不振?”
“靠的是审时度势?”荀邃试探道。
“是,也不全是。”诸葛瞻摇头,“归根结底,靠的是‘与时俱进’四字。孝武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时,顺应者兴;光武皇帝重振经学时,投身者盛。但今日之天下,经学固然要尊,实学更不可废。为何?因为百姓要吃饱饭,将士要锋利的刀,商人要畅通的路,国家要能治水的官、会算账的吏!”
他站起身,走到《禹贡九州图》前,手指划过黄河:“诸公请看,这条河,去岁在兖州决口,淹了三县。朝廷派人去治,去的是一位经学博士,他到了灾区,先设祭坛祷告河伯,再背诵《尚书·禹贡》,而后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几个老河工,带着百姓用竹笼装石、草席堵口,才勉强控制。事后我问那博士:‘《禹贡》载禹治水,言‘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可曾说如何刊木?如何奠川?’他答不上来。”
诸葛瞻转身,烛光在他脸上跃动:“经学教我们‘为何治’,但‘如何治’,需要实学。这就是为何朝廷要开科举、设实科、兴官学——不是要抛弃经学,而是要补全学问。让天下人知道,能治水者与能治经者,同是国士;会冶铁者与会作文者,皆是英才。”
他回到座位,举盏:“这一盏,敬千年世家的智慧——这智慧当用于跟上时代,而非固守旧垒。”
众人齐齐举盏。茶汤微苦回甘。
饮罢,杨邠沉吟道:“丞相所言,振聋发聩。只是……变革之中,难免触动利益。若有些家族,一时转不过弯来……”
“所以需要榜样。”诸葛瞻接口,“需要如琅琊诸葛氏这般,率先垂范。也需要如诸位今日这般,明辨大势。朝廷推行新政,绝非为了铲除世家,而是为了让世家焕发新生——从依靠门第荫庇,转向依靠真才实学;从垄断地方,转向服务天下。如此,世家方能真正‘与国同休’,而非在某次朝换代中沦为殉葬。”
他语气渐深:“今日在座五位,代表天下世家五条路。琅琊诸葛氏是‘率先垂范’,弘农杨氏是‘顺势而为’,颍川荀氏是‘戴罪立功’,太原王氏是‘另辟蹊径’,清河崔氏是‘唯命是从’。”他顿了顿,“还有两条路,今日未至——颍川钟氏,因钟会之事耿耿于怀,选择‘闭门自守’;泰山羊氏,因羊叔子选择‘暂观其变’。”
阁内众人神色各异。荀邃尤其不安——颍川钟氏与荀氏同郡,世代联姻,钟氏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影响着荀氏的处境。
“诸公不必担忧。”诸葛瞻看穿众人心思,“朝廷有足够的耐心。只要不行叛逆之事,闭门自守也罢,暂观其变也罢,皆可包容。但有一言,需请诸公转告各族——”
他语气转肃:“秋后河北必有一战。此战关乎天下最终一统。届时,朝廷希望看到世家子弟从军报国,看到世家粮仓开仓助饷,看到世家船队转运物资。这是‘试金石’,也是‘投名状’。有功者,新政推行时自有优待;观望者,朝廷不罪,但亦不留情面;若有人敢暗通河北……”
诸葛瞻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放下茶盏。
“铛”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阁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