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瞻笑了:“这是给枣的同时,让他们看到背后的鞭子。”
“至于学问垄断,”程虔指向窗外洛阳的方向,“大汉书院已开农科、工科,此为大善。下一步,当在各州郡设立‘官学’,教材由朝廷统一编纂。官学不仅教经义,更要教律法、算学、地理。入学资格,逐步放宽至良家子皆可——学费可由朝廷补贴,或由地方富户‘捐资助学’换取免税额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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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世家出钱,培养可能打破他们垄断的人才。”诸葛瞻颔首,“好一个阳谋。”
程虔写下第二个“用”字。
“其二:用才——以利益为饵,分化瓦解。世家非铁板一块,顶级世家与地方豪强有矛盾,世家内部嫡系与旁支有矛盾,不同地域的世家更有矛盾。这些矛盾,皆可为朝廷所用。”
他抽出一份名录:“颍川荀氏留在中原的,与北逃邺城的早有龃龉。朝廷可秘密接洽,许以‘荀氏宗主’之名,诱其举报北逃者隐藏的田产、人脉。事成之后,不仅承认其宗主地位,更可让其子弟入御史台——监察颍川本地其他世家。”
“此计险矣。”诸葛瞻沉吟,“若被识破,恐失天下世家之心。”
“故需双线并行。”程虔又抽出一卷,“另一线,扶持寒门与新贵。霍弋大将军之子,通晓兵法;陆抗将军之子陆晏,精于水战;甚至……丞相您的学生中,亦有非世家出身者。这些人,朝廷应大力提拔,委以实权,让他们成为榜样。”
“更要紧的是,”程虔目光锐利,“在即将到来的河北之战中,凡立军功者,无论出身,赏田宅、授官职,皆从河北收复之地划拨。如此,一石三鸟:激励将士,安置新贵,削弱河北世家根基——那些土地本就是他们的,朝廷拿来赏人,他们恨的是得赏者,而非朝廷。”
诸葛瞻深吸一口气:“驱虎吞狼,又让虎相争……,此策过于酷烈,恐生大乱。”
“故需‘融’字调和。”程虔早有准备。
第三个“融”字,程虔写得格外舒缓。
“其三:融通——以婚姻为桥,血脉交融。打压是手段,融合才是目的。世家子弟终究是天下英才所聚,一味排斥,是朝廷的损失。当以通婚、联姻为桥,将其精英逐步吸纳进新朝体系。”
他取出一份特殊的谱牒:“陛下今正当选妃。妃嫔不必只从功臣之家遴选,可适当纳入世家嫡女,但须有前提——其家族须有子弟通过‘特科’入仕,或主动献田达到一定数额。如此,世家为求后族荣耀,必争相满足条件。”
“皇室如此,功臣亦然。”程虔继续道,“丞相的长子尚公子,尚未婚配。若娶世家女,则可去其一敌意。甚至……”
诸葛瞻沉默良久:“婚姻之事,关乎终身,不可全作政治筹码。”
“下官明白。”程虔躬身,“故这只是‘桥’之一端。另一端,是文化上的‘化’。”
最后一个“化”字,程虔写得笔走龙蛇。
“其四:化育——以新学为火,重塑根本。一切制度的根本,在于人心。世家之所以能垄断,在于他们垄断了‘解释权’——何为经典?何为正统?何为学问?打破此垄断,需以新火熔旧鼎。”
他展开一份文书:“臣建议,设‘兰台书局’,召集天下饱学之士——不论出身,重新校勘、注释五经。注释方向,当偏向‘经世致用’:释《尚书》,重其治国之法;释《春秋》,扬其大一统之义;释《礼》,则简化仪轨,强调‘礼在行,不在器’。”
“同时,大力推广丞相所倡的‘实学’。”程虔越说越激动,“将大汉书院农科研发的曲辕犁图样、水车制法,工科总结的筑城、冶铁、造纸之术,编纂成《工政要术》《农桑辑要》,刊行天下。让百姓知道,这些能让田地多产三成、让纸张便宜一半的学问,是朝廷所授,非世家所藏!”
“更要紧的是,”他压低声音,“借河北战事,宣扬一种新论调:忠于一家一姓之‘私义’,不如忠于天下生民之‘公义’。司马氏曾受曹魏厚恩而篡之,是为不忠;今贾充、文鸯拥残晋抗统一,是为一姓之私而阻天下太平。朝廷当大力褒奖那些弃暗投明者,如张统、郝衡,将他们塑造成‘识天命、顺民心’的典范。”
诸葛瞻缓缓站起,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洛阳,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皇宫与几处衙署还亮着光。远处传来打更声,已近子时。
“程虔。”他背对着程虔,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四策,环环相扣,深谋远虑。但可知最大风险何在?”
程虔肃然:“下官知。风险在于‘时间’。”
“不错。”诸葛瞻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河北秋后必动刀兵。朝廷此时推行任何分化世家之策,都可能被解读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若世家恐慌之下,暗中勾结河北,或消极应对战事粮草筹措,则大势危矣。”
“所以四策推行,需分三步。”程虔显然深思熟虑,“第一步,就在明日。请陛下下‘求贤诏’,宣布九品制将行,但同时公布‘特科’细则,并宣布将在洛阳、长安、成都、建业四地设‘官学试点’。此诏温和,展现朝廷既重传统,亦开新途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