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萧凛薨讯

这个句号,只有一个人,有资格,亲手画上。

昭嗣缓缓地站起身,拿起那张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的羊皮纸,走出了文华殿。

……

黑色的马车,悄无声息地,行驶在通往铜雀旧址的宫道上。

当那片广袤无垠的、在秋风中泛着枯黄之色的草场,出现在视野中时,李安勒住了马。

“陛下,到了。”他轻声说道,“太皇的规矩……老奴,不敢再往前了。”

“嗯。”昭嗣应了一声,亲自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草场的中央,那座孤零零的茅屋,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一头衰老的困兽。

昭嗣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独自一人,向着那座茅屋,走了过去。

这是她登基之后,第一次,踏足这片禁地。

她走得很慢,脚下的枯草,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越是靠近,她越是能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庞大的孤寂,从那座小小的茅屋中,弥漫开来。

那种孤寂,已经超越了情感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近乎实质的、如同领域般的存在。

她终于,走到了茅屋前。

那扇简陋的木门,虚掩着。

她没有敲门。

她知道,她的母亲,一定已经知道了她的到来。

她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满头灰发的监国太皇,出现在了门口。

她比两年前,显得更加衰老,也更加……不像一个活人。她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紧紧地贴在骨骼上,眼窝深陷,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和那双依旧深不见底的、空无一物的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

仿佛,她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昭嗣对着自己的母亲,深深地,行了一礼。

然后,她将手中那卷羊皮纸,双手,呈了上去。

“母皇。”她的声音,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北境,来讯。”

监国太皇的目光,落在了那卷羊皮纸上。

她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用一种平静到没有丝毫波澜的语气,问道:

“他手中的海棠,可是化了?”

一句话,让昭嗣的心,猛地一颤!

她……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仿佛,就在萧凛死去的那个瞬间,就在那截枯枝化为灰烬的那个瞬间,远在万里之外的她,便已经,收到了这则无需言语的、来自灵魂层面的……薨讯。

“是。”昭嗣垂下眼眸,声音艰涩地回答。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监国太皇,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悲伤,没有叹息,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了北方。

那目光,穿透了这片草场,穿透了京城的城墙,穿透了万里山河,最终,落在了那片冰天雪地的、埋葬了无数忠骨与执念的狼居胥山之上。

风,吹起她灰白色的发丝,如同拂动着一蓬枯死的茅草。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很久。

像一尊,正在与远方亡魂,做最后告别的石像。

最终,她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向着那间阴暗的茅屋,走了回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昭嗣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那扇木门,在她身后,再次,“吱呀”一声,缓缓地,关上了。

将她与整个世界,再次隔绝。

将那个属于“昭”的时代,最后的一丝回响,也彻底地,关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