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潜龙出渊·明煜入视界

朝堂的清洗像场绵密的冷雨,连下半月后,终于收了锋芒。乾元殿的朝会恢复了如常的规整,可官员们的朝靴擦过汉白玉的声响都轻了三分——没人敢再像从前那样昂首阔步,连垂首时的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恭谨,又能偷瞄御座上的帝王神色。废太子的名字成了宫禁,提都不敢提,而权力真空里升起的新雾霭,正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锚定方向。

五皇子霍明渊仍是最扎眼的那一个。他每日卯时便候在宫门外,袖中总揣着新鲜的奏折,或是江淮盐运的调度方案,或是北境冬防的粮秣清单,皇帝一问便对答如流,眉宇间带着“承欢分忧”的热切。可明眼人都瞧得出,陛下的回应越来越淡——前日议及漕运改革,霍明渊刚说完“严惩贪腐即可根治”,皇帝便抬手打断,只留一句“再查查旧年沈括的《梦溪笔谈》,看看他怎么说河工漕运”,让他僵在原地。

霍明煜则像殿角的青竹,沉默却自有风骨。他仍称病缺席大半朝会,偶尔露面也只站在皇子班列的末尾,素色常服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可就是这个“病秧子”,偏偏被皇帝点了三次名——问南方雪灾的堤防加固,他能说出“荆江段需用‘鱼鳞石塘’,比寻常堤坝抗浪高三分”;问西北互市的绢马比价,他能报出“回鹘马每匹换绢十二匹,比去年涨两匹,因漠北雪大缺粮”;问农书里的“区田法”,他甚至能画出简易的耕作图示,标注“山地宜窄区,平原宜宽区”。

这些回答都不惊人,却字字扎实,全是从地方志、农书札记里磨出来的真东西。有次回答完,皇帝随口赞了句“心思细”,霍明煜只躬身道“儿臣不过病中无事,翻书解闷罢了”,便退回原位,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御座上瞟。这般“不争”,反倒让御书房里的霍擎苍,越看越觉得耐人寻味。

此刻御案上摊着江淮盐税的卷宗,红笔圈出的“积欠三百万两”刺得人眼疼。霍擎苍捏着卷宗的指节泛白——盐税是国本,太子当年想啃这块硬骨头,结果被盐商和地方官联手摆了一道,还沾了一身“索贿”的污名。高德海端着参汤进来,见他盯着卷宗出神,小声道:“陛下,五殿下前日还说,要派亲信去江淮查账。”

“查账?”霍擎苍嗤笑一声,翻到卷宗末尾,那里附着霍明煜上次递的雪灾折子,边角处用小字批注“盐场遭灾时,可借‘常平盐’平抑市价,既稳民心,又补税缺”,字迹清隽,力透纸背。他忽然抬眼:“老四近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四殿下在府里种药,还整理了几册《江淮水路物产记》,前日让福安去书坊装订了。”高德海察言观色,补充道,“听说他还向太医院的李院判请教,问‘防风’的产地,说书中记着‘云防风比川防风更耐旱,适合北境屯田’。”

霍擎苍的指尖在御案上敲了敲,忽然道:“传口谕,明日未时,让老四去南书房候着。朕……问问他地理风物。”

高德海心头一跳——南书房是皇帝与近臣密议之处,连五皇子都只去过两次。他连忙躬身应下,退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卷宗合上的轻响,像落了一步重棋。

四皇子府的药圃里,霍明煜正给几株“紫苏”盖稻草。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映出几分病后的苍白,却挡不住眼底的清明。福安捧着口谕跑进来时,他刚给最后一株紫苏绑好防风的草绳,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去净手。

“殿下!是南书房啊!”福安急得搓手,“那是陛下见心腹的地方,五殿下盼了多久都没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