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对比如此鲜明,像一道刺目的光,照亮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对于血缘亲情的可笑幻想,也彻底坚定了她的选择。
“就在几天前,” 翠翠定了定神,开始回忆,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已清晰许多,“小桃红出事……前一晚。”
“那天,阿彬去上夜班了。我哄巧茹睡着,自己也打算早点歇下。” 她眼神里浮现出那晚的惊恐,
“没想到,门被敲响了。我打开门……是我大弟刘望福,还有二弟刘望田。两个人就杵在门口,脸色阴沉沉的。”
“望福一进门,话都不让我说,就凶神恶煞地警告我,不准管小桃红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还要我想法子,让玉凤姐也别插手。”
翠翠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发抖,“他……他拿巧茹威胁我,说如果我敢不听,他们就敢把巧茹抢走,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啊?!” 玉凤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你两个弟弟……我早些年也见过的,那时候年纪还小,看着也算老实本分,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唉,” 翠翠重重叹了口气,眼泪又涌了上来,“以前在山东乡下,没见识,胆子也小。自从跟着爹娘到上海,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混了几年,认识了些地痞流氓,整个人就……全变了。心肠硬了,手段也狠了。”
“所以,那天薛宝奎又来逼债,闹得厉害,我听见了,却躲在屋里,没敢露面……” 她羞愧地低下头,“我怕……我怕他们真的对巧茹下手。”
“还有更……” 翠翠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带着后怕,“望福还撂下话,说……说如果玉凤姐你还要继续管这闲事,他们就……就直接去绑了晓棠。他们连晓棠在哪所中学读书,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 陆伯轩一直沉稳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抓紧了拐杖,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这等要紧事!你怎么能瞒着不说?!这万一……万一有个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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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说啊,陆叔!” 翠翠的泪水成串滚落,声音里充满无助和恐惧,
“刘望福临走前,瞪着眼睛跟我说,要是我敢报警,或者把这事透给陆家任何人知道,他就要了阿彬的命!他连阿彬平时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去厂里,几点钟到厂,都说得分毫不差!”
陆伯轩听完,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半晌,才沉重地摇了摇头,喃喃道:“这才短短一两年光景……一个好端端的乡下后生,怎么就……怎么就变得如此穷凶极恶,心思缜密到这般地步……”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痛心和一种对人心骤变的深深寒意。
玉凤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心里像被滚油浇过,又烫又痛——既恨翠翠的怯弱糊涂,更恨那歹毒之徒竟将黑手伸向晓棠!
她再顾不上说什么,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门,朝着自己家的方向拼命奔去。她得立刻、马上打电话到晓棠的学校问个清楚!
屋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小巧茹偶尔的咿咿呀呀。
“也就是说……” 陆伯轩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慢慢梳理着思路,
“那个掮客薛宝奎,第一次来民福里逼债闹事的时候,玉凤站出来帮小桃红说话——这一步,恐怕完全打乱了他们原本的算计。”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更深的算计:“他们大概没想到,黄文兴这个在民福里人憎鬼厌的恶棍,他的相好、一个从烟花巷出来的女人落难,居然会有人真心实意地伸手拉一把。而伸手的,偏偏又是玉凤,是陆家的人。”
陆伯轩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大概……理出个头绪了。设局、逼债、半路劫财害命、最后顺势侵吞房产……这一整套,眼熟得很。这就是早些年上海滩流氓帮会里,那些心黑手辣的家伙,对付无依无靠的孤寡或外地人时,惯用的下作伎俩。只是没想到,如今这光景,还有人敢用,而且用得这么毒,连孩子都算计上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流泪的翠翠,又望了望门口玉凤消失的方向,那经历沧桑岁月刻画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深重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