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墨痕轻

囚玉传 冰糖肘子大王 2036 字 7个月前

今儿倒好,看皇后的眼神黏得能粘住苍蝇,这哪是九五之尊啊,分明是刚偷会了相好的毛头小子,那股子热乎劲儿,跟在王府和皇后当年新婚似的。

对了,皇上手里拿的是灾情册子不是春宫图吧?

今儿这声体贴,听得崔来喜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忙不迭踮着脚往御膳房跑,心里头直嘀咕: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晏儿”两个字撞进耳朵时,沈清晏正在为朱批磨墨,听到皇帝的话手里的朱砂墨条猛地一顿,朱砂歪歪扭扭地在砚台上拖出去了半寸。

她抬眼,正对上萧衍那副“没想到吧,我很体贴”的表情,眉梢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这皇帝今儿是被哪个美人宫殿的门夹了脑袋?还是看灾情册子看糊涂了?

当年喊“晏儿”的时候还是在王府,是他好奇偷喝了她的安胎药被母妃抓包时的讨饶。

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了,龙袍加身,对着满桌赈灾账册叫这俩字,倒像是……像是戏台子上念错了字的戏文。

她低下头只顾磨墨,心里头忍不住地嘀咕:放着永州、郴州的饥民不管,搁这儿抽什么风?莫不是苏月窈哪支步摇没戴好,把他脑子晃出毛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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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一时静默,就连皇帝本人都觉得十分尴尬,尴尬到想爆捶坤宁宫的地砖大喊:“不要找缝了,因为你的缝来啦。”

“咳。”沈清晏清了清嗓子,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端起皇后的架子,声音却比往常硬了半分,“谢陛下体恤。只是眼下粮款要紧,茶就不必了,您尽快过目册子,然后让崔来喜把李尚书叫来才是正理。

他望着册上的字迹,只觉得那些墨痕忽然化作了王府深夜的烛火,明明灭灭,却始终照亮着他前行的路。

旁边还压着幅灾民画像,是皇后照着流民册上的描述画的。

寒冬凛冽,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笔触粗粝,却比任何言语都触动人心。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提笔在批注旁添了一行小字:“速办。”下笔力透纸背,却在末尾处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牵住了笔尖。

萧衍的目光在画像上又顿了顿,坐到一旁,神情里的漫不经心早已淡了大半。

“一来是漕运。”沈清晏指着册页上的河道图,指尖点上去。

“往年粮船走这里常翻船,中游河段的冬季基础水量更足,中游河段本身就曲折狭窄,这个季节更容易局部积聚,此时水势大,更险。臣妾已让工部画图,改走陆路绕开弯道,只是需额外多调一千民夫,得陛下批个手谕。”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点在纸页上却相宜得很,不像后宫女子留甲涂蔻的样子,倒像前朝老臣在沙盘上推演战局运筹帷幄的手。

萧衍翻到下一页,见她已算好民夫的口粮和工钱,连雨天备用的蓑衣数量、和寒冬民夫劳作的冬衣都标得清楚,忽然笑了:“皇后倒把户部的活儿抢了。”

从王府时,萧衍就允许甚至是非常依赖沈清晏在政事上的参与,可以说他的发妻用起来比他最得力幕僚还要得心应手,此时这话只是调侃并无猜忌。

“臣妾不敢。”沈清晏垂眼,“只是想着,粮早到一日,便少些人冻死、饿死。”

她顿了顿,又指向另一处,“二是发放。永州、郴州巡抚皆是张敬之的门生,臣妾怕他们克扣粮款……不如让李尚书的人带三百亲兵去监守,亲兵的饷银从后宫减下的份例里出,不占国库。”

萧衍握着朱笔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清晏时,眼底漫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她总能这样,不用多说一句,却总能精准地踩在他心里最要紧的那根弦上。

张敬之是端王留下的刺,李崇是他亲手扶起来的刀。她连他没说出口的盘算都摸得清楚通透,像揣着面镜子,照得见他藏在龙袍下的权衡与考量。

当年在王府,苏月窈会缠着他寻欢作乐,其他姬妾会争着唱歌抚琴。

可唯有沈清晏,能在他对着军报发愁时,给他递上一盏清茶,轻声点出粮草走哪条密道可绕开京中各处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