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从之。
这位素来从不肯轻易低下头颅的老将,此刻却显出从未有过的颓唐。
那身武将朝服穿在身上,却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他虽还竭力挺着脊背,肩膀却沉沉垮了下去。
不像旁人那样高声进言,他只是沉默地深深伏下身体,额头紧紧叩贴着地面。
大殿里骤然一静,所有的目光都聚齐在他身上。
林从之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深重的悲痛和疲惫,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道来。
“陛下,老臣……老臣没教好女儿,让林妃在宫里失了分寸,惹得亚太后娘娘不喜,还连累了有身孕的纯妃娘娘……老臣,有罪啊。”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眼眶里还含着泪,“小女……小女昨日……全赖太医竭力救治,才……才险险保住一条腿,老臣……老臣谢陛下隆恩!”
说完,他再次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然则,老臣深知,宫规森严,不容亵渎。小女此次虽蒙陛下宽宥,老臣却再无颜面立于朝堂之上,更恐……更恐日后小女在宫中,言行再有差池,惹太后娘娘不悦,令陛下……为难!”
他再次抬头,老泪纵横,带着一种心死的悲凉,
“陛下!老臣……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老臣追随陛下多年,微有寸功的份上,革去老臣一切官职,只求陛下……开恩,允准老臣带小女离宫归家。”
“老臣愿……举家永世不再踏入京城半步。只求……只求亚太后娘娘息怒,陛下您保重龙体安康!”
说完,林从之伏地不起,宽大的肩膀哽咽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大殿中低回,透着一种爱女情切的悲凉。
他哪里是在请罪?
这分明是以退为进,以自身的兵权和半生功勋为筹码,重重地,压在了皇帝跟满朝文武的面前。
更是在这太和殿上,把亚太后推向了仗势凌人、刻薄寡恩的位置,将她苛待嫔妃、险些伤害皇嗣的罪名,给牢牢钉死了。
萧衍只觉得一股晕眩感猛地冲上头顶,后脑勺的疼痛骤然加剧,眼前一阵重影………
他死死抓住龙椅的扶手,一言不发的,只是喘着粗气。
林从之这招太狠了,太绝了。
昨儿个在颐华宫院里就见识过了,他已经给了林妃不少恩典,他不是也缓和下来了,怎么如今在这朝堂之上又来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