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太自无不可,亲自引着姜芷去了后罩房的小厨房。刘家不愧是开医馆的,小厨房里食材丰富,且很多是药食同源的。除了常见的米面肉菜,还有各种干鲜菌菇、莲子、百合、山药、薏米、茯苓等等,甚至有一些姜芷叫不上名字的、看起来像药材的干货。
姜芷仔细看了一圈,心中渐渐有了谱。她需要做一道既能顺应病人病情(温中健脾、化湿开胃),又能勾起其食欲、且极易消化的流质食物。
她挑选了最上等的粳米——性平味甘,最养胃气。又选了一小把品相极好的猴头菇——健脾养胃,安神,且滋味鲜美。几片金华火腿的上方精华——取其咸鲜,但用量极少,只为吊味。一小截新鲜的、汁水丰沛的白萝卜——下气消食,化痰。几颗饱满的湘莲子和一小块茯苓——补脾安神,渗湿。最后,她要了一小把碧绿的小葱和几片嫩黄的姜。
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调料,只有最基础的盐,和一小勺最清亮的、提鲜用的头道酱油。
在刘太太和周管事略带紧张和期待的注视下,姜芷洗净手,开始操作。
她先将粳米淘洗干净,用少许油轻轻拌匀,静置。这是让粥更滑稠的小窍门。猴头菇仔细泡发,挤去黄水,撕成极细的丝。火腿上方切成细如发丝的末。白萝卜去皮,切成最细的茸。莲子、茯苓提前用温水稍稍浸泡。
她不用大灶,只用一个小号的紫砂铫子(一种有盖有嘴的砂锅),放入泡好的米和足量的清水,先武火煮沸,然后立刻转为文火,让米粒在将沸未沸的状态下慢慢熬煮。期间需不停用长柄木勺朝一个方向缓缓搅动,防止粘底,也让米粒受热均匀,充分释放淀粉。
待米粒开花,粥汤开始变得粘稠时,她将火腿细末、猴头菇丝、萝卜茸、莲子和茯苓一并放入,继续用最小的火,耐心地煨着。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火候的过程。火腿的咸鲜,猴头菇的醇厚,萝卜的清甜,莲子的粉糯,茯苓的淡泊,还有米粒本身的甘香,需要在时间的魔法下,慢慢交融、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终达到一种和谐平衡的至味。任何急躁,或者火候过大,都会破坏这种平衡,导致味道分离,或者产生焦糊气。
姜芷全神贯注,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她微微躬着身,侧耳倾听着铫子里粥汤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咕嘟”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袅袅升起、变幻不定的蒸汽,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味道的变化。她的动作轻柔而稳定,搅动的频率和力道仿佛有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刘太太和周管事屏息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他们看着这个年轻的妇人,在灶台前沉静专注的身影,看着她那双并不柔嫩、甚至有些粗糙的手,却能如此精准地操控着火焰与食物之间最微妙的关系,心中那份最初的疑虑,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被那份专注所感染的宁静和……隐约的期盼。
粥的香气,开始一丝丝地逸散出来。起初很淡,是米和菌菇混合的、朴素的清香。渐渐地,火腿那一点咸鲜被激发,融入了粥的底色。萝卜的清气中和了可能的腻味,莲子和茯苓则增添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山野和草木的甘冽底蕴。所有的味道,都被那粘稠顺滑的粥汤包裹着,融合着,形成一种温润醇厚、层次丰富却又异常柔和的复合香气。不霸道,不刺激,只是绵绵密密,丝丝缕缕,往人的鼻腔里钻,往心里熨帖。
就连侍立在一旁、见惯了美食的丫鬟,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最后,粥将成时,姜芷才撒入极细的姜末和葱花,又滴入两三滴头道酱油。姜的微辛,葱的清香,酱油的提鲜,是最后画龙点睛的一笔,瞬间将整锅粥的香气提升到一个更加鲜活、动人的层次。然后,她迅速撤火,盖上盖子,利用余温将最后一点生味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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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姜芷直起身,轻轻吁了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这一番看似简单的操作,实则耗费了她极大的心神。
她用一个干净的白瓷小碗,盛了浅浅小半碗粥。粥色是温润的乳白,间杂着火腿的微红、猴头菇的淡褐、葱花的翠绿,晶莹剔透,粘稠得当,热气袅袅。她用托盘托着,跟着刘太太,再次回到暖阁。
刘太太接过粥碗,坐到炕边,柔声唤道:“娘,刚熬好的粥,您尝尝看?”
老夫人依旧闭着眼,眉头蹙着,闻声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显然毫无兴趣。
刘太太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到老夫人唇边。那温润鲜香的气息,近在咫尺。
老夫人鼻翼微微动了动。那是一种……很奇特的香味。不像她这些日子闻到的任何药味或食物气味。不油不腻,不清不寡,带着谷物的暖,菌菇的醇,还有一丝极淡的、勾起回忆的、类似山野清晨的清新气息。她抗拒了多日的、对食物的本能排斥,似乎被这温和而坚定的香气,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她迟疑地,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那一小勺粥上。粥很稠,很润,看起来……很舒服。
在刘太太鼓励和期盼的目光中,在满屋子人紧张的注视下,老夫人终于,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
一勺温热的粥,滑入口中。
(第25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