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没吭声。
“我不会说啥漂亮话。”王西川继续说,“我就一个要求——干活。干好了,该咋样咋样。干不好,我有规矩。”
还是没人吭声。
王西川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看到了人群中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嘴里叼着烟卷,靠在木头垛子上,斜着眼睛看他。
这个人应该就是梁满仓了。
梁满仓也在打量王西川。他听说了王西川抓住刘干事的事,但他不服气。他觉得那是运气,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至于在采伐队锯树的事,梁满仓更是不屑一顾——锯树有力气就行,管楞场可不是有力气就能干的。
梁满仓在这楞场上干了七八年,谁来了他都看不上眼。上一任工长老张,就是被他气得血压高了,才从垛子上摔下来的。老张摔了以后,梁满仓以为自己能当工长,没想到场长让王西川干了。他心里憋着火,等着看王西川的笑话。
王西川没理他,转身去看木材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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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场上的木材分门别类地堆着,红松一堆,落叶松一堆,白松一堆,还有少量的水曲柳和黄菠萝。每堆木材都有编号,记录着数量、规格、入库时间。这是上一任工长老张定的规矩,清清楚楚。
王西川走了一圈,把木材垛子看了个遍。他发现有些木材垛子码得不齐,歪歪扭扭的,有的垛子底部垫的木方已经朽了,垛子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塌下来。
“这垛子谁码的?”王西川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垛子问。
没人回答。
“我问,这垛子谁码的?”王西川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梁满仓把烟头扔在地上,懒洋洋地说:“我码的。咋了?”
“歪了。”王西川说。
“歪了就歪了呗。”梁满仓满不在乎,“又不是不能放。”
王西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到那个垛子跟前,把最上面几根木头搬下来,重新码了一遍。码得端端正正,垛子像刀切的一样整齐。
梁满仓的脸色变了变。
王西川拍了拍手上的锯末,说:“从今天起,楞场的木材,都要码成这样。码不成的,扣工钱。”
工人们面面相觑。梁满仓的脸涨得通红,但没说出一句话来。
上午开始干活。今天的任务是装车,把一车红松装上解放牌卡车,运到火车站。装车是个技术活,木头一根根往车上吊,要码得整齐,不能歪,不能倒,不然路上会出事故。
王西川亲自上阵,扛木头、装车、系绳,干得比谁都快。他的肩膀宽,力气大,四米长的红松,他一口气扛了十根,脸不红气不喘。
工人们服了。这楞场上的活儿,吃的就是力气。没力气,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人听。
梁满仓也在干活,但他干得不情不愿的。他故意放慢速度,一根木头搬半天,磨磨蹭蹭的。王西川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西川坐在木头垛子下面,拿出饭盒。黄丽霞给他装的是白面馒头和炖豆角,里面放了几个肉丸子,香气扑鼻。大青趴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饭盒。
王西川掰了半个馒头,扔给大青。大青一口叼住,趴在地上吃得欢实。
梁满仓蹲在对面,啃着凉馒头,就着咸菜疙瘩,眼睛时不时瞟王西川一眼。
“王工长。”梁满仓突然开口了。
王西川抬起头。
“听说你是从靠山屯来的?”梁满仓问。
“对。”
“靠山屯那地方,我去过。”梁满仓嚼着咸菜,“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话说得难听了。工人们都不说话了,看着王西川。
王西川不急不躁,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说:“靠山屯是穷,但靠山屯的人不偷不抢,本本分分过日子。”
梁满仓冷笑一声:“那你咋不在靠山屯本本分分过日子,跑到林场来干啥?”
“场长让我来的。”王西川说,“你要是觉得我不该来,你去找场长说。”
梁满仓被噎住了。他当然不敢去找场长说,他虽然是场长的小舅子的连襟,但场长这人六亲不认,谁要是耽误了工作,他谁的面子都不给。
下午继续干活。王西川让工人们把歪歪扭扭的垛子全部重码,一个也不许落下。梁满仓心里不乐意,但也没办法,只好跟着干。
干到傍晚,楞场上的木材垛子全都码得端端正正的了,一排排,一行行,像列队的士兵。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看着就舒服。
王西川站在楞场中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看门的老吴头拄着拐杖走过来,拉着王西川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孩子,你行。这楞场好多年没这么整齐了。”
王西川握着老吴头的手:“吴大爷,您辛苦了。”
老吴头摇摇头:“我不辛苦,我就是看个门。你辛苦,你管着几十号人,不容易。”
晚上回到家,王西川的肩膀肿了。扛了一天的木头,肩膀磨得通红,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血来。
黄丽霞让他把棉袄脱了,用热毛巾给他敷。毛巾一碰,王西川“嘶”了一声。
“疼吧?”黄丽霞心疼地说,“你就不知道悠着点?”
“不疼。”王西川咬着牙,“过两天就好了。”
王昭阳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花油,倒了一些在手心里,搓热了,给父亲揉肩膀。她的手劲不大不小,揉得王西川舒服了不少。
“爹,今天梁满仓找您麻烦了?”王昭阳问。
“没有。”王西川说,“就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王望舒在旁边听着,皱着眉头:“爹,这个人您要小心。我听说了,他以前在别的林场干过,因为打架被开除了。到了咱们林场,仗着跟场长沾亲带故,谁都不放在眼里。”
王西川笑了笑:“我不管他跟谁沾亲带故,在楞场上,我就是工长。他好好干活,我把他当兄弟。他不好好干活,我有楞场的规矩。”
女儿们看着父亲,眼里都是佩服。
王家兴在炕上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黄丽霞赶紧把他抱起来,一边拍一边哄。小家伙哭了两声就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着王西川,小手伸出来,像是在要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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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川把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王家兴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儿子,”王西川低头说,“你爹今天当工长了。”
王家兴“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王西川笑了。
第二天,王西川一到楞场,就发现气氛不对。
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场子中间,既不干活,也不说话,就是他来了也没人打招呼。梁满仓站在木头垛子上面,叼着烟卷,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王西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咋了?怎么不干活?”王西川问。
没人回答。
“我问,怎么不干活?”王西川的声音提高了。
一个年轻工人小声说:“梁哥说了,今天不干。”
王西川转过头,看着梁满仓:“梁满仓,怎么回事?”
梁满仓从木头垛子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王西川面前,仰着脖子看他。梁满仓比王西川矮半个头,但他气势不弱,胸脯挺得高高的。
“王工长,我没说不干。”梁满仓说,“我是说,今天的活儿没法干。”